第1章

第 1 章

市立殯儀館的追悼會上，我妻子陳黎攔住了所有來弔唁的人。

“別進去，裏面躺的是個懦夫。”

“當年戰地採訪，他丟下攝製組自己跑了，害得整個報道組差點團滅。死了活該。”

她身邊的同行紛紛附和。

“就是，這種人有臉開追悼會？”

“聽說是自己撞上流彈的，怕不是想騙撫卹金吧。”

陳黎冷笑着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當年的內部通報截圖：

“你們看，當年的除名通報，白紙黑字寫着呢。”

“這種人要是我親屬，我第一個把骨灰盒扔出去。”

她正說着，追悼會的大門被人從裏面推開。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主編拄着柺杖走出來，身後跟着兩排扛着攝像機的記者。

老主編顫巍巍舉起一份文件，聲音沙啞卻洪亮：

“五年前的絕密採訪任務，今天正式解封。”

“當年那個‘懦夫’，獨自深入交戰區三十七天，拍下了平民被屠S的第一手影像。”

“他用自己被俘的代價，換來了國際社會的干預，拯救了三千人的生命。”

老主編抬起渾濁的眼，看向陳黎：

“陳黎，你進來給你丈夫上柱香吧。”

......

“老主編，既然戲都演到這份上了，我是不是也該配合掉兩滴眼淚？”

陳黎沒有動。

她單手插在黑色風衣的口袋裏。

冷豔的臉上掛着毫不掩飾的譏誚。

目光越過老主編顫抖的肩膀，像在看一出拙劣的滑稽劇。

我靜靜地飄在半空中。

看着我愛了七年的妻子，在我的靈堂門前談笑風生。

我以爲我已經不會痛了。

可魂魄卻還是在聽到她這句話時，微微瑟縮了一下。

老主編舉着文件的手猛地一僵。

渾濁的眼底翻湧起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拄着柺杖向前走了一步。

“陳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林巍他死了！”

“他爲了保護那些影像資料，被KB分子折磨了整整半個月！”

陳黎嗤笑出聲。

她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同行。

那些舉着長槍短炮的記者們，臉上同樣寫滿了狐疑。

“你們聽聽，半個月。”

陳黎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

“五年前他丟下整個報道組當逃兵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

“現在你們告訴我，他成了孤膽英雄？”

老主編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旁邊立刻有年輕記者上去攙扶。

陳黎身旁走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

沈安南。

我曾經親手帶出來的師弟。

也是如今陳黎身邊最得力的戰地報道搭檔。

他穿着一身得體的黑西裝。

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爲難和痛心。

上前一步虛虛扶住老主編的柺杖。

“主編，您先別生氣。”

“黎姐也是被巍哥騙怕了。”

“巍哥以前爲了搶頭條，不是沒幹過僞造新聞的事。”

“這次搞這麼大陣仗，連您都被他騙來撐場面了。”

我飄在他們頭頂。

看着沈安南那張看似誠懇的臉。

五年前。

明明是他因爲害怕，私自拉響了防空警報。

暴露了整個報道組的位置。

是我把唯一一輛防彈車讓給了他跟陳黎。

我自己引開了追兵。

可等我九死一生逃回安全區時。

陳黎已經把出賣隊友的罪名，死死釘在了我的頭上。

只是爲了保住她這個愛徒的前途。

老主編一把甩開沈安南的手。

指着陳黎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你這個畜生。”

“裏面躺着的，是你明媒正娶的丈夫！”

陳黎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眼神像結了冰一樣冷。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逼視着老主編。

“丈夫？”

“他從臨陣脫逃那一刻起，就不配做我陳黎的丈夫。”

“老主編，您要是被他許諾的獨家爆料收買了，我不怪您。”

陳黎微微偏過頭，對着身後的鏡頭整理了一下領口。

語氣從容且篤定。

“麻煩各位同行做個見證。”

“林巍爲了復出洗白，不惜僞造絕密通報。”

“甚至裝死騙取同情。”

四周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閃爍。

沈安南站在陳黎身邊，微微低下頭，嘴角卻藏不住上揚的弧度。

老主編氣得說不出話，指着手裏的紅頭文件。

陳黎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她轉過身，牽起沈安南的手腕。

“回去告訴林巍。”

“想進我陳家的門，讓他自己跪着爬過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