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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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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領進周氏商行的賬房時,周瑾舟正在翻看賬冊。

“你就是那個另立了契的陸沈氏?”

我糾正他:“不是陸沈氏,是沈蘊之。”

他看了我片刻,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陸衍舟典你,花的三百兩是我出的。”

他的手指在契書上點了點,“你另立這契,是想從我這裏再賺一份?”

“周東家若覺得貴,可以只讓我當個粗使的下人。”

“總歸是被典了,做甚麼全憑東家的意思。”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濃,一直蔓延到眼睛裏。

之後,他提起筆在契書末尾添了一行字:沈氏貢緞,只供週記一家,加價三成。

我們定了這份新契。

回到住處,我在窗邊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織坊裏的機杼聲漸次停了,我纔想起應是喫晚飯的時候了。

我拿出包袱裏剩的半塊乾糧,小口小口地啃。

就着涼水嚥下去時,我忽地想起了昭昭。

她喫飯挑嘴,青菜要切成細絲才肯動筷。

我不在,誰替她切菜呢?

想着想着,乾糧噎在嗓子裏,我灌了一大口水,可胸口還是悶得發疼。

第二日,我被領進了織坊。

管事的給我撥了一間單獨的染房,又分來幾個織娘打下手。

她們站成一排看我,目光滿是打量和不屑。

我沒說話,徑直走到織機前坐下。

踏板踩下去,梭子穿過來。

我織的是沈家雲紋,每一朵雲的花瓣都要換一次梭。

這是母親教我的第一個花樣,她說雲紋不難,難的是讓雲飄起來。

我在臨安織了十年雲紋,沒有一匹讓雲飄起來過。

因爲陸衍舟不喜歡。

他說雲紋太素,不如牡丹富貴,我便改織牡丹。

後來他說牡丹太俗,不如蝴蝶靈動,我便改織蝴蝶。

再後來,我才知曉,他一個大男人哪懂甚麼花色,不過是林雪落喜歡罷了。

最後,他甚麼都不說了。

因爲林雪落來了。

梭子在我手裏越穿越快。

織機的聲音像一場急雨,密密匝匝砸在嶺南潮溼的空氣裏。

等我從織機上起身,一匹暗花緞已經落了下來。

上面像是有云在飄。

我環顧四周,“還有誰不服,一併站出來。”

無人應聲。

是夜,我回到那間耳房,在窗邊坐下。

我翻過手背看了看。

陸衍舟說,沒了這點織布的手藝,看你怎麼在嶺南活下去。

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一般是個眼明心瞎的。

遠處傳來織坊守夜人的梆子聲。

我聽着梆子聲,想起臨安的夜晚。

昭昭睡前總要聽我哼一支曲子。

我不在,又有誰哼給她聽呢。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那張空了大半的牀鋪上。

第二日早起,管事的送來紙筆和第一匹素緞的定錢,態度比昨日恭敬了不少。

“周東家說了,按契辦事。”

“沈娘子教一匹,週記付一匹的銀錢。”

銀子比契上寫的多了五兩。

管事的見我看來,低聲解釋:“周東家說,第一匹的雲紋,值這個價。”

我將多出的五兩推了回去:“契上寫多少,便收多少。”

“多出來的,替我換成臨安的藥材。”

“治肺癆的,最好的那種。”

管事的愣了一下,隨即應聲退下了。

我在窗前坐下來,攤開紙,筆尖也蘸飽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我有千言萬語想對昭昭說,想說娘在嶺南很好,想問她咳疾還厲不厲害,想告訴她青菜還是要喫的。

最後,我只寫了一行字:

昭昭,娘在攢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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