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紅彤彤的番茄裏混雜着零星的雞蛋碎。

不多，但很扎眼。

剛康復的胃控制不住抽搐了幾下，強壓下喉嚨裏的嘔吐感。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笑盈盈招呼我們喫飯。

我爸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愣着幹甚麼？快喫飯。”

可我腳下像被灌了鐵鉛，動不了。

“你媽爲了給你補身體，今天特意起大早去菜市場買的，你看看，清蒸鯽魚，芋頭燉排骨，還有炒番茄......”

我爸的視線停在漂浮的雞蛋上，身體頓了一秒。

我媽訕訕笑了，她佯裝懊惱的拍大腿。

“你看我又忙忘記了，安寧不喫雞蛋。”

“不過你身體已經好了，醫生也放你出院，喫幾顆應該沒甚麼問題吧？”

這種試探的語氣很熟悉，在我前二十年的人生中。

每天都要發生三次。

早餐，中餐，晚餐。

我定定看着我媽，想起胃出血當天，她在病牀前痛哭流涕的發誓。

“安寧，媽媽錯了，媽媽以後再也不逼你喫雞蛋了。”

可現在，我出院不到一小時。

她又開始了。

醫生說，我對雞蛋的排異在我媽二十年的摧殘下已經嚴重到心理障礙了。

一定要學會拒絕。

我閉上眼，深呼一口氣。

坐到餐桌前把所有菜都夾了一遍，唯獨繞過那道番茄炒蛋。

“媽，辛苦了。”

“但這番茄炒蛋，我就不吃了。”

我媽臉一黑，鐵筷子重重放在餐桌上，砰出清脆撞擊聲。

我爸立刻跟上。

“許安寧，跟你媽道歉！”

“我只是不喫雞蛋，爲甚麼要道歉？”

這句話還沒說完，我媽的眼眶已經紅了。

這一幕刺激的我爸更生氣，他“噌”的起身，拿起勺往我碗裏添了四五勺番茄炒蛋。

“你媽辛辛苦苦給你做了那麼多好喫的，你不懂感恩就算了，還挑三揀四！”

“你就喫一口，讓你媽高興高興能怎麼樣？會死嗎？！”

番茄炒蛋“砰”的一聲摔到我面前。

湯汁濺到我手上，耳邊傳來我媽抽抽噎噎的哭聲。

我從包裏拿出病例本，住院費花銷，還有胃出血當天吐紅，沒來得及清洗的衣服。

表情麻木道。

“不會死，但是再進醫院，會花很多很多錢。”

我爸的臉從憤怒變成鐵青，他嘴巴蠕了蠕，想罵甚麼但又被我這句話堵的死死。

僵持之下，我媽突然起身，把那碗番茄炒蛋倒進垃圾桶。

“行行行，都是我的錯！”

“我一輩子勞碌命，每天熱臉貼自己女兒的冷屁股，自討苦喫！”

她每一個動作都弄出很大的聲音，震的我心發顫。

丟完垃圾，她轉身去廚房給我重新打了一碗飯。

“喫吧！”

我拿起筷子，夾了口米飯放進嘴裏咀嚼。

下一秒，我臉色驟變。

猛地把米飯全部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