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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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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嫁不嫁,由不得你!

“驚蟄啊,不是媽狠心,王屠戶好歹有三間磚瓦房,跟了他,你也算有口飯喫。”

趙翠蘭站在衛生所門口,拿帕子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聲音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爸說了,你一個下鄉知青,又沒工分又沒口糧,嫁人才是正經出路。”

身後,兩個膀大腰圓的婦女堵死了衛生所唯一的後門。

一箇中年男人叼着煙靠在門框上,渾濁的目光從林驚蟄臉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腰,跟挑牲口似的。

王屠戶,四十七歲,死了兩任老婆。

村裏人都說他手黑,打女人跟剔骨一樣利索。

林驚蟄靠在藥櫃前,退無可退。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線頭,瘦削的手腕上還纏着紗布。

昨天被繼母派來的人推倒,半條小臂被蹭破了皮。

“媽說得對。”

角落裏響起一個甜膩的聲音。

林驚蟄的同父異母妹妹林招娣倚在窗邊,低頭擺弄自己新做的碎花襯衫,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姐姐也別怪媽,我上個月嫁了縣城紡織廠李廠長家的老二,媽那陣子忙我的婚事,實在顧不上你。如今騰出手來給你張羅,也是一片好心。”

她抬起下巴,目光掃過林驚蟄消瘦的側臉,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王叔人實在,不嫌你......名聲不好。”

名聲不好。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刀子。

衛生所外頭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有人竊竊私語。

“就是那個林家大丫頭吧?聽說在城裏就不檢點,她爸才把她弄來下鄉的。”

“可不是嘛,她親媽死得早,沒人教,能學好纔怪。”

“趙翠蘭對她夠可以了,王屠戶好歹是個正經人家......”

林驚蟄垂下眼睫。

沒人問她願不願意。

她親媽林秀芝,是省城有名的中醫世家獨女,嫁給林建國時帶了整整三箱嫁妝。

金鐲子、祖傳醫書、還有一套城裏的房產。

媽死後,嫁妝被趙翠蘭搬了個乾淨。

房產過戶到了林建國名下。

而她被一紙品行不端的證明,從省城發配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向陽大隊。

“行了,別磨蹭了。”

趙翠蘭臉上的慈母面具終於掛不住,朝身後的兩個婦女使了個眼色,“拉她走,王家那邊彩禮都收了,三百塊,一分不能退。”

三百塊。

這就是她的命價。

兩個婦女一左一右撲上來,粗糙的手死死鉗住林驚蟄的胳膊。

紗布下的傷口被扯裂,血洇出來,染紅了白布。

“姐你就別掙扎了,”林招娣站在安全的距離外,拿帕子掩着脣,聲音裏透着關切。

“王叔說了,過門就給你做一身新棉襖,多好。”

林驚蟄被拖出半步。

她沒有尖叫哭喊,只是在被拽過藥櫃的瞬間,右手猛地一掃。

“啪!”

裝碘伏的玻璃瓶砸在地上,碎成鋒利的殘片。

所有人的動作頓住了。

因爲林驚蟄彎腰撿起了最大的一塊碎玻璃,鋸齒狀的邊緣緊貼在自己頸側,白皙的皮膚上立刻滲出一條細細的血線。

她抬起頭。

那雙桃花眼裏沒有淚,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誰再上來一步,”她聲音很輕,“我死在這兒。”

趙翠蘭臉色一變。

“你......你瘋了!”

“王屠戶的前兩個老婆怎麼死的,我打聽過。”

林驚蟄微微偏頭,血珠順着脖頸滑下來,襯得那張臉白得透明,“嫁過去是死,死在這兒也是死。”

“趙翠蘭,你猜公安來了,是先查我的死,還是先查你賣人的三百塊?”

院子裏鴉雀無聲。

圍觀的村民面面相覷。

趙翠蘭嘴脣哆嗦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狠厲壓下去。

她強擠出一個笑:“驚蟄,媽知道你委屈,你先把那玻璃放下,咱們好好說......”

“上!”

她低聲衝兩個婦女一咬牙,“她不敢真死,做做樣子罷了,搶過來!”

兩個婦女猶豫了一瞬,還是朝林驚蟄逼了過來。

玻璃碎片往脖子上又壓了壓,血線變粗,順着鎖骨沒入衣領。

林驚蟄的手很穩,眼神更穩。

她不是在做樣子。

王屠戶把菸頭摁滅,舔了下嘴脣,不耐煩地邁進門檻:“一個下鄉丫頭,還拿捏上了......”

他沒說完。

因爲衛生所那扇半掩的木門,在這一刻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轟!”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震落了一地石灰。

初秋的日光湧進來,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

逆光中,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軍靴、軍褲、墨綠色的軍裝上衣。

肩膀寬闊,身形挺拔如一杆標槍,周身裹着硝煙未散的S伐氣。

他身後,是兩個荷槍實彈的戰士。

院子裏的村民像被掐住了脖子,議論聲瞬間噎死。

來人一步跨進門檻,丹鳳眼半眯着掃過屋內的場面。

被鉗住胳膊的姑娘、脖子上的碎玻璃,以及正伸手去抓人的王屠戶。

他沒有說話。

軍靴抬起,不輕不重地踹在王屠戶膝彎上。

一百八十多斤的王屠戶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碎玻璃上,嚎了一聲。

兩個婦女撒手就跑。

趙翠蘭連退三步,撞上門框,臉色煞白:“你、你是誰......”

“賀凌風。”

門口的戰士立正回了一聲,“也是沿江軍區的賀軍長!”

屋內徹底安靜了。

軍區,軍長?!

趙翠蘭的腿軟了。

林驚蟄靠着藥櫃沒有動。

碎玻璃還抵在脖子上,血流到了衣領口,一朵朵洇開來。

她側過臉,看向門口那個逆光的男人。

光線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瓜子臉,桃花眼微挑,眼尾有一顆淚痣。

明明狼狽到了底,眉眼間偏偏帶着一股折不斷的冷勁。

賀凌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的步子頓了一下。

很短,像是被甚麼東西絆了一瞬。

然後他移開視線,語氣沒甚麼起伏:“把玻璃放下。”

林驚蟄握着碎玻璃的手指收了收。

她笑了一下,弧度很淺,說不上甚麼意思。

碎玻璃從指間滑落,叮的一聲碎在地上。

她的掌心被割開一道口子,血順着指縫往下滴,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垂下眼,輕聲說了句:

“謝謝軍長。”

聲音沙啞,客氣疏離。

賀凌風看着她掌心的血,眉頭擰了一下。

他解下腰間的急救包,扔給身後的戰士:“給她包紮。”

說完轉身往外走,軍靴碾過碎玻璃,發出咯吱的聲響。

走到門口,他頓了一步。

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這個衛生所,歸軍區醫療站代管。誰再來鬧事,按擾亂軍屬秩序處理。”

軍靴聲遠了。

吉普車發動機的聲音從院牆外傳來,漸漸聽不見。

林驚蟄靠着藥櫃,慢慢滑坐下去。

戰士在給她纏繃帶,手法生疏,勒得她傷口發疼,她沒吭聲。

她想起下鄉前,在火車站聽人說起過。

沿江軍區有個姓賀的年輕軍官,S伐果斷,鐵面無私,二十歲就立了好幾次功,簡直是尊活閻王。

還有人說,他心裏有個早死的白月光,所以至今不近女色。

林驚蟄低下頭,桃花眼裏映着地上的碎玻璃和血。

一個念頭浮上來,不可遏制。

如果非要嫁人才能活下去,那爲甚麼不嫁一個,能讓趙翠蘭這輩子都不敢再找上門的人?

她抬手,慢慢擦掉脖子上的血,抿着脣,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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