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陸淮結婚那年，許橙包下市中心時代廣場大屏，將他們的婚紗剪影循環播放了整整三天，只爲收集九百九十九萬條新婚留言，成了他心中的不死光環。

可這光環卻在婚後第五年悄然消失了。

陸淮拖着疲憊的身體從墓園回來，空洞的眼神望着滿牆的獎盃，腳底的泥還未來得及清理，許橙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這兩天忙着鋼琴訓練，抽不開時間，孩子那邊就靠你照看了。」

陸淮按下接聽後屬於許橙柔和的嗓音傳了過來，不等他開口，通話已經結束。

可他昨天問過，她這兩天根本沒安排訓練，屬於空餘時間。

陸淮反手回撥，對面卻傳來關機的提示音，看着許橙如此防備自己，生怕打擾到她生活，心底一陣酸澀。

他只是想告訴她，他們的女兒已經身亡的消息而已。

他深呼吸拍了張女兒的死亡證明照片發給許橙，隨後從通訊錄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幫我離婚，我放棄許橙了。」

「孩子......孩子已經死了，我沒有牽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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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目光從死亡證明上挪開，艱難從嗓子擠出聲：「這段婚姻，我沒有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電話那頭是陸淮多年兄弟秦陽，心疼的聲音順着聽筒傳入陸淮耳中。

「你對許橙這麼多年的感情，爲了她，不惜跟我們幾個朋友離散，婚後又圍着她一個人轉，爲了治她的夢魘，又因她西藥過敏，你將近一年都在飛往各地替她尋找良方。

還爲了她，連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業都不要，心甘情願退回家庭做賢內助，爲她做羹湯，替她操持家務，這一樁樁一件件沒人比我更清楚，你爲了許橙放棄了多少！」秦陽不甘替他抱不平。

隨後又隱忍不捨：「陸淮，我心疼你這些年對許橙的付出，當初她向你求婚，你二話不說轉頭就去了民政局領證，口口聲聲說你的人生圓滿了，這才幾年啊，事情怎麼就到這個地步了呢。」

陸淮聽着秦陽的聲音透出哽咽，心頭似被石頭堵着一般，沉重到難以呼吸。

他吸了吸鼻子，視線落在滿牆被養護得發亮的獎盃上，在倒映的陰影裏回想婚後這五年，關於許橙的點滴瞬間在腦海裏跳躍。

許橙是年輕有爲的優秀鋼琴家，不到三十就拿下了鋼琴大師的名號，更因一張清冷冰潔臉和周身散發的矜貴氣質俘獲了萬千粉絲的心，陸淮也不例外。

求婚時，許橙包下整個演出廳只爲他一個人演奏，一首浪漫的《Laterna magic》直接彈進他的心，再看向臺上的許橙時，滿眼都是對兩人未來的憧憬。

進民政局前，許橙向他確認，「真的願意和我組成家庭？」

陸淮堅定回應，指了指收拾東西的工作人員提醒：「再不進去，民政局就下班了。」

婚後第三天，許橙就因演出耽誤了陪陸淮奶奶賀壽，電話裏，她言辭懇切解釋自己行程推不開，她不能侮辱藝術，也不能失信於聽衆。

那天起，陸淮開始了不斷說服自己去理解許橙對鋼琴，對藝術尊重的時光，每一回缺席都替她解釋開脫，連受到長輩刁難，他也是笑笑作罷，不斷維護許橙的形象。

那時他天真地以爲，女人不困於家庭，敢於追求自己的一番天地，是好事。

可後來一次次因鋼琴爲藉口缺席陪他回老家過年，缺席他們的結婚紀念日，甚至缺席了他奶奶臨終想見她一面的請求，陸淮忽然發覺，女人太拼事業也不行。

送了奶奶最後一程後，在陸母的再三勸說下，陸淮走出門外一遍一遍撥打許橙的電話，可對面除了一次次傳來冰冷無人接聽的提示音外，再無其他。

陸淮不死心，一遍遍撥出去，門內送行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他還執着撥打着那個永遠打不通的號碼，結果換來的不過是從無人接聽變成對方已關機。

那一刻，陸淮被「愛情」的刺扎得遍體生寒。

後來許橙終於回家，在陸淮的追問下不耐煩解釋：「我的時間很寶貴，我不想花在沒用的事情上，我只想好好彈鋼琴。」

陸淮聽到這話跟遭遇晴天霹靂一樣，湧上嗓子質問的話像被棉花堵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他忽然覺得，在許橙眼裏，除了鋼琴外，真的放不下其他。

爲此，他跟許橙冷戰了一段時間，直到在第一個孩子突然到來時發生變化。

那段時間，陸淮以爲是許橙變了，願意爲了他們未出世的孩子做作出讓步，她願意分一半的時間放在家庭上。

可不到一週，她又反悔了，跟她大吵一架後摔門離去，爲了不耽誤她規劃好的行程，她瞞着他直接去醫院做了人流，停止了快八週的妊娠。

那時候，陸母也曾勸他離婚，但陸淮想到結婚那年許橙對他的心意，果斷拒絕了陸母的建議，解釋孩子只是個意外，他們還年輕，晚幾年再要孩子也不遲，解釋一切與許橙無關。

他的心雖然悲痛，但對許橙的期待還沒耗盡，他願意等許橙回頭看看他那天。

這一等，就是長長的五年。

陸淮看着許橙的事業一路高歌，各類金獎拿個不停，甚至還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對外授課。

熒幕上她的身影出現的也越來越頻繁，接受的各路採訪裏，她傾訴着對鋼琴對藝術的追求，但到婚姻這個話題，她草草一句素人老公就輕輕揭過，不願多透露半個字，彷彿多提會辱沒她追求一生的藝術。

在許橙的生活裏，鋼琴是唯一且永遠不可取代的東西。

爲了鋼琴，她可以拋棄情愛，拋棄家庭。

秦陽的聲音打斷了陸淮的回憶，他深呼吸，「我做這些都是因爲我愛她，沒甚麼可心疼的，如今我對她的愛耗盡了，我不愛了，也不想再繼續了。」

「孩子沒了，我更沒可牽掛的了，幫我離婚吧，這段婚姻，於她而言，我這個丈夫，可有可無。」

話落，陸淮眼角滑落一滴眼淚，砸在桌上的死亡證明單上。

這是他跟許橙的第二個孩子，是她拿下又一個金獎後，礙於家裏壓力生下的早產兒。

爲了不影響她的事業，在孕期不顧胎兒身體情況強制催產，以至於孩子一出生就住在ICU。

生下孩子後，許橙再沒來病房看過孩子一眼。

秦陽沉默幾秒，嘆氣回覆：「好，我儘快幫你走程序。」

掛斷電話後，陸淮崩潰倒在沙發上埋臉哭泣，腦海裏都是孩子吸氧的哭喊的畫面，他的哭聲漸漸從壓抑到放聲嚎哭，直到哭啞，嗓子發不出聲響，沒力了，他才強撐起身。

他紅着眼看着眼前早早就包好的桌角，以及旁邊堆放着還未整理的嬰兒用品。

這些都是他讓下人準備的，爲了迎接他跟許橙的孩子。

可如今孩子沒了，這些東西也不再需要了。

陸淮心頭一陣酸澀，仔細將桌上的死亡證明放好。

邊上的手機彈出一條短信，提示音在空蕩的客廳格外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