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立刻趕往田壟。

烈日當空，黃土路被曬得發白。

遠遠的，我就看見她了。

她挺着渾圓的肚子，身前用布兜着個哭累了睡着的娃娃，背上用揹帶一前一後掛了兩個，還有一個稍大的，正趴在她肩頭啃着髒兮兮的手指。

她整個人彎成一張弓，一根粗糙的麻繩勒進她肩頭的布料裏，繃得緊緊的，繩子的另一端連着沉重的爬犁。

每往前挪一步，她的身體就因負重而劇烈地晃動一下。

田埂旁，一頭老黃牛拴在木樁上，正悠閒地甩着尾巴。

她身上的衣服洗得鬆垮發白，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頭上裹着一條褪了色的碎花頭巾，露出的脖頸和小臂皮膚被曬得焦黃髮黑，與手肘內側那點殘存的蒼白形成刺目的對比。

她背對着我，全部的力氣和注意力似乎都用在對抗肩上的繩索和身前的土地，根本沒察覺我的到來。

我的心像被那隻爬犁狠狠碾過，悶悶地疼。

這些年，我陸陸續續轉給她的錢，到底去了哪裏？

附近的村民先注意到了我。

一個在田邊樹下納鞋底的大娘眯着眼打量我許久，試探着問：

“姑娘，你......你是不是那個演電影的明星？看着怪眼熟的。”

這聲音驚動了田裏的人。

她動作一頓，極其緩慢地、有些僵硬地回過頭。

當目光與我相撞的剎那，她臉上血色“唰”地褪盡，嘴脣哆嗦了幾下，才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筱......筱筱？”

大娘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哎喲！還真是大明星林筱！”

她快步走過來，看看我，又看看田裏瞬間侷促不安、試圖把背上的孩子往上顛一顛的閨蜜，臉上露出憤憤然的神色：

“你就是小月常唸叨的那個好閨蜜吧？你來得正好，可得好好勸勸她！你看看這像甚麼話！”

大娘的話匣子打開了，指着閨蜜對我說：“這都懷上第九個了！身子就沒歇過，中間還掉了好幾個，鐵打的也禁不住啊！”

“再看看現在，日頭這麼毒，留她一個大肚子在這兒又拉犁又帶四個娃，她膽子又小，不讓她用牛，她就真的不敢用！都拉了一晌午了！家裏還有個癱在牀上的太爺要伺候，飯要做，豬要喂......”

“她男人呢？她公婆呢？帶着錢上北京享福去啦！我們外人看了都心寒，這是把人往死裏使喚啊！”

我走到田邊，泥土沾髒了我的鞋邊。

我看着閨蜜，聲音發顫：

“月月，他們這樣對你，你爲甚麼不告訴我？我前幾天轉給你的十萬呢？那是讓你去月子中心的！”

她低下頭，不敢看我，手指無措地捻着粗糙的麻繩，聲音細若蚊蚋：“錢......錢我沒留住。”“婆婆說，說我懷着身子，出門不吉利......又說，公公婆婆辛苦了一輩子，說不定哪天就走了，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去首都看看......就，就拿着錢，和恆川......還有耀祖，一起去北京了。”

“你就這麼由着他們拿走了？李恆川呢？他就看着他爸媽這麼欺負你？”我氣得渾身發抖，恨鐵不成鋼。

她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縮着，背上的孩子因她的動作不舒服地扭動哭鬧起來。

就在這時，她口袋裏傳來一陣刺耳的鈴聲。她摸索出一個屏幕裂了幾道紋的舊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更白了，手一抖，差點沒拿住。

是她婆婆。

她看了我一眼，下意識就要掛斷。

我一把將手機拿了過來，在她驚慌的目光中，按下了接聽鍵，並打開了免提。

一個尖利而理所當然的女聲立刻炸響在燥熱的空氣裏，連旁邊的大娘都聽得清清楚楚：

“死哪兒去了這麼半天才接？我告訴你啊，上次那十萬根本不夠花！北京東西真貴，我看上個實心的大金鐲子，厚重，氣派！你再給我轉五萬過來，快點！”

“別磨磨蹭蹭的，別忘了你是誰家的媳婦！”

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依稀還能聽到導遊喇叭和李恆川隱隱約約“媽，這個好喫”的模糊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