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塊？”李秀蘭瞪大了眼睛，嘴脣微張，像是沒聽清我的話，她聲音發顫，“老陳，咱們兩張嘴喫飯，就算自己做飯能省點兒，可米麪糧油總有用完的時候，還有水費電費燃氣費......”

“況且夫妻之間，還要打欠條？”她眼圈又紅了，“我跟你過了三十年，從來沒算過這些......”

“我這是爲這個家好！”我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

“不治治你大手大腳的毛病，這個家遲早被你敗光！你不掙錢，當然不知道掙錢難。花的都是我的錢，讓你打欠條怎麼了？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沒能耐！”

“我沒能耐？”她眼淚滾了下來，聲音裏混着委屈和壓抑。

“當初要不是你說以家庭爲重，讓我把供銷社的工作讓給你妹妹，我現在也能領退休金了！這三十年，我打工掙的錢，哪一分沒貼補家用？孩子老人的開銷，不都從裏頭出嗎？”

“夠了！”

我不耐煩地揮手，像要趕走煩人的蒼蠅：

“我養這個家夠辛苦了！大半輩子錢都扔給了孩子上學、老人治病，現在好不容易沒這些包袱了，我的錢，我想怎麼分就怎麼分！”

她用手背抹着淚，聲音軟下來，帶着最後一點希冀：

“老陳，咱們三十年的夫妻......日子不是這麼過的......”

我別開臉，不爲所動：“說破天也就二十塊。嫌少？有本事你自己掙去。”

她不再說話，肩膀微微發抖，默默收拾起碗筷。

瓷盤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混着她極力壓抑的抽噎。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裏竟浮起一絲快意。

早就該這麼治治她了！

第二天清早，我準時將兩張十元紙幣拍在桌上。

“拿好，仔細着花。”我訓誡道，“勤儉才能持家，別整天想着享受。”

她低着頭收下錢，手指捏得發白。

第三天，家裏的衛生紙只剩兩卷。

她拿着空紙芯，小聲對我說：“紙快用完了，得買一提新的......”

“買新的？”我立刻拔高聲音，“你就知道花錢！怪不得存不下錢，原來我掙的都讓你這麼糟蹋了！”

我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卷嶄新的衛生紙，撕下一格，然後捏着那一小格紙，順着紋路仔細地豎着撕成三條，遞到她面前。

“看見沒有？”我指着那幾條細薄的紙片，“這樣用，又省又夠用。過日子要精打細算，像你那樣大手大腳，金山銀山也得敗光！”

她盯着我手裏那幾條輕飄飄的紙，眼神一點點黯下去。

半晌，她伸手接過，指尖碰到我掌心時，冰涼冰涼的。

“知道了。”她啞着嗓子說，轉身走向衛生間，背影落寞。

那天之後，她的話更少了。

每天拿着二十塊錢，在菜市場徘徊很久，回來時手裏往往只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或者幾塊處理價的豆腐。

飯桌上漸漸見不到葷腥，連油星都少了。

我喫得沒滋味，心裏卻梗着一口氣。

我倒要看看，她還能不能學會節儉。

直到一週後，我發現她偷偷在陽臺晾曬用過的衛生紙。

那些紙被仔細攤開，晾在不起眼的角落，微微發皺，帶着水漬。

我一股火衝上來，正要發作，卻瞥見她蹲在廚房角落，就着一點水龍頭滴下的水，搓洗着抹布。

晨光灰濛濛地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側着身，肩胛骨從薄衫下凸出來，顯得瘦削極了。

我心裏莫名被刺了一下，但很快把那點不適壓下去。

這不是正說明她開始懂節約了嗎？

我這麼想着，轉身走開了，沒看見她抬起頭，望向窗外時，眼裏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