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夜晚，急診科的走廊裏瀰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拖着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的軀殼，胃裏一陣陣痙攣，眼前直冒金星。

低血糖讓我幾乎站立不穩，我扶着牆，跌跌撞撞地走進配藥室。

角落的廢棄框裏，躺着幾支馬上就要過期的葡萄糖口服液。

我嚥了口唾沫，顫抖着手撿起一支，咬開塑料瓶口，仰起頭灌了下去。

甜膩的液體剛滑進喉嚨，“你在幹甚麼？！”一聲暴喝在門外炸響。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空瓶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媽媽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空瓶：

“科室的耗材，是讓你偷來喝的嗎？！”

“媽......我低血糖犯了......這是臨期的，本來也要扔......”

我白着臉解釋。

“閉嘴！”媽媽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配藥室。

“偷科室財產還敢狡辯！你讓我這個主任的臉往哪擱？！”

她一路將我拖進最偏僻的處置室，反鎖上門。

蘇瑤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站在門邊，滿臉擔憂地看着我：

“林主任，您別生喬夢的氣。她肯定也是餓極了，才偷拿科室東西的。雖然違反了規定，但您就饒了她這次吧。”

這番話表面上是求情，實際上字字句句都在坐實我“偷竊”的罪名。

媽媽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饒了她？！我今天非得給她立個規矩不可！”

她轉身拉開抽屜，拿出一包粗大的16號靜脈穿刺針，撕開包裝，冰冷的金屬針尖在燈光下閃着寒芒。

“把手伸出來！”媽媽厲聲命令。

我嚇得連連後退，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媽！不要！我真的只是太餓了！求求你別扎我！”

媽媽一把薅住我的頭髮，將我按在冰冷的不鏽鋼操作檯上，膝蓋死死壓住我的後背，強行扯過我的右手。

“我是科室主任！手底下管着幾十號人！沒有威信，我怎麼帶隊伍？！醫療事故頻發，院長要問責！病人家屬要鬧事！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你必須做到最完美，最守規矩！其他人才能服氣，才能害怕！我必須拿你樹典型！”

話音剛落，她毫不猶豫地將那根粗大的穿刺針對準了我的右手食指指甲縫，狠狠紮了進去！

“啊！！！”淒厲的慘叫聲衝破喉嚨。

十指連心，那種尖銳的金屬刺穿皮肉、撬開指甲的劇痛瞬間貫穿了我的全身。

我痛得渾身劇烈痙攣，冷汗像瀑布一樣湧了出來，

鮮血順着針管滴滴答答地落在不鏽鋼檯面上，觸目驚心。

“疼嗎？！”媽媽咬牙切齒地問。

“疼就給我記住！科室的規矩，大於天！”

她拔出針頭，又對準了我的中指，再次紮了進去。

“啊——”我痛得幾乎昏厥，視線已經被淚水完全模糊。

我看到蘇瑤站在一旁，捂着嘴，眼裏卻閃爍着興奮和惡毒的光芒。

“今天蘇瑤說，”我大口喘着粗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我只是你的出氣筒。你從來沒把我當人看。”

媽媽的手猛地頓住，臉上的大義凜然瞬間撕裂，換上一副被觸犯逆鱗的暴怒。

“你在這發甚麼瘋？！”她拔高音量。

“肯定是你先招惹瑤瑤！你嫉妒她討人喜歡，也不能編出這種瞎話！”

我痛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我嫉妒她甚麼？嫉妒她是個沒人要的孤兒？”

“啪！”一個極重的耳光甩了過來，我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右耳發出尖銳的鳴叫，世界安靜了一秒。

“你怎麼敢這麼說話？這麼下作的詞，居然是我親生女兒說出來的！”

“親生女兒......”我低聲重複，覺得荒唐至極。

“所以活該被你用針扎穿指甲？活該被你踩在腳底踐踏尊嚴？”

“你！”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的鼻子。

“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供你上醫學院......”

我自動屏蔽了她的控訴。

以前，聽到這些話，我會內疚，會妥協，覺得媽媽確實不容易。

現在，這些話穿過心口的那個破洞，激不起半點波瀾。

“爲我好”，所以要用16號穿刺針扎穿我的指甲縫，所以要把我的臉扇到變形。

這種“爲我好”，是剔骨抽筋的酷刑。

她罵累了，把帶血的針頭扔進銳器盒，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

“在這反省一個小時再滾回去上班。”

我癱倒在地上，看着不停流血的手指。

快了。我在心裏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