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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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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媛睇,二十七歲,在上海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

聽上去體面,實際上我的生活就是無盡的加班、撕扯的甲方和一份只夠支付房租、餵飽自己,再勉強擠出一點寄回家的薪水。

人還在回家的火車上,我媽已經開始不斷髮來微信:

“到哪兒了?你弟弟說想喫城裏那種最好的巧克力,你買了嗎?”

我看着那條信息,眼前一陣發黑。

那種巧克力,一小盒就是我在上海一週的飯錢。

出發前,我特意問過她要給家裏帶甚麼,她只說隨便買點。

而這個“隨便”,永遠是個無底洞。

我回了一個“嗯”,然後把手機倒扣在小桌板上,不想再看。

七個小時後,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家門口。

院門虛掩着,裏面傳來我媽的笑聲和弟弟打遊戲時咋咋呼呼的叫喊。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喲,媛睇回來了。”院子裏正在擇菜的鄰居張嬸抬起頭。

我扯出一個笑:“張嬸,新年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風塵僕僕的呢子大衣上停留了一秒,“上海回來的就是不一樣,洋氣。”

屋裏,我媽正坐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

周立豪,我二十二歲的親弟弟,戴着耳機,盤腿坐在地毯上,手指在遊戲手柄上翻飛,嘴裏罵罵咧咧。

電視的聲音開得震天響,似乎沒人注意到我的到來。

“媽,我回來了。”我把行李箱立在門邊。

我媽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瓜子皮吐到腳邊的垃圾桶裏,發出清脆的一聲。

“哦,回來了。路上累吧?飯在鍋裏,自己去盛。”

“我給你和爸買了新衣服,給小豪帶了他要的巧克力和遊戲機。”

我把幾個包裝精美的袋子放到茶几上。

一聽到遊戲機,周立豪立刻摘下耳機,眼睛放光地撲過來,三下五除二撕開包裝,嘴裏發出一聲歡呼:“哇!最新款的!姐,你太夠意思了!”

我媽瞥了一眼我給她買的羊絨圍巾,只是“嗯”了一聲,隨即轉向周立豪,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寵溺:“慢點拆!看你那猴急的樣子!還不快謝謝你姐!”

周立豪抱着遊戲機,頭也不抬地含糊道:“謝了姐。”然後又一頭扎進了他的遊戲世界。

我爸從裏屋走出來,看到我,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很快又被一種威嚴所取代。

“回來了。工作怎麼樣?”

“還行。”我回答。

這是我們父女間最常見的對話。

“嗯。”他點點頭,拿起我給他買的羽絨服,在身上比劃了一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重新疊好,放在一邊。

然後,他像想起甚麼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我:“你看看,這是給你弟在市裏看好的一個樓盤,首付還差二十萬,我想着,你過年不是要發年終獎嗎……”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又是這樣。

我的年終獎,甚至我還沒拿到手的工資,早已被他們規劃得明明白白。

“爸,我……”我剛想說我手頭沒那麼多錢,我媽的聲音就尖利地響了起來:

“怎麼?你爸跟你說話呢?讓你給弟弟湊點錢,你還不樂意了?你一個女孩子家,花銷那麼大幹嘛?在外面省着點,多幫襯一下家裏,幫襯一下你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我每個月都寄錢回來了。”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那點錢夠幹甚麼的?現在豬肉都多少錢一斤了?”她不屑地撇撇嘴。

“養兒防老,指望你是指望不上了,我們所有的指望都在你弟弟身上。他要是沒房沒車,以後怎麼娶媳婦?怎麼給我們老周家傳宗接代?”

這些話從小到大,我已經聽了無數遍。

晚飯,我媽燉了一鍋排骨蓮藕湯。

她一邊不停地往周立豪碗裏夾着排骨,一邊說:“多喫點,看你瘦的。在外面打遊戲給孩子累的。”

周立豪的碗裏堆成了小山,而我的碗裏,只有幾塊蓮藕。

“你也喫啊,愣着幹嘛。”我爸終於發話,用筷子指了指那盤青菜。

我默默地夾起一根菜,塞進嘴裏,澀得發苦。

大年二十九,家家戶戶都忙着貼春聯、準備年貨,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油炸食物的香氣和若有若無的期待。

我家也不例外,但我媽指揮的對象只有我。

“媛睇,去把窗戶擦了。”

“媛睇,春聯的膠帶呢?去買一卷。”

“媛睇,你爸讓你去把院子裏的雪掃了。”

而周立豪,則心安理得地窩在沙發裏,一邊喫着我買回來的進口零食,一邊打着他的新遊戲。

我爸坐在旁邊,看着兒子,臉上是滿足的微笑。偶爾我媽會象徵性地說一句:“小豪,別老玩,去幫你姐乾點活。”

周立豪頭也不抬地哼唧:“哎呀,我這局正關鍵呢!”

我媽立刻就接話:“行行行,你玩你的,讓你姐去就行。她一個女孩子,多幹點活對身體好。”

我提着水桶,在寒風裏擦着二樓的玻璃。

冰冷的抹布接觸到玻璃的瞬間,我的手指就凍得沒了知覺。

從光潔的窗戶望進去,屋內的暖氣和其樂融融的景象,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

下午,二叔一家來了。

同齡的堂弟周澤,一進門就亮出了他的車鑰匙,在空中得意地晃了晃:“爸,媽,你們給我買這新車就是好使。”

二嬸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拍着周澤的肩膀,驕傲地對全屋子的人宣佈:“這孩子,就是孝順!我們給買個車還知道天天拉着我們逛!”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看了一眼旁邊依舊在埋頭打遊戲的周立豪,眼神裏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嫉妒。

我爸乾咳了一聲,強撐着面子說:“年輕人,是該有自己的房和車了。我們家小豪還是準備先買房,他姐這次回來,就給他湊首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集到我身上。

周澤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口氣:“媛睇,還是你有本事,在大城市掙大錢。不像我們,就在小地方混混。不過說真的,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拼那麼辛苦幹嘛?你看我,我爸媽給我在市裏全款買了套婚房,我媳婦在家帶孩子,我一個人上班養活全家,輕輕鬆鬆。這纔是過日子。”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個表哥也湊了過來,炫耀着他手腕上嶄新的蘋果手錶:“可不是嘛。我爸媽也是,非要給我換輛寶馬,說出去有面子。我說我不要,他們還跟我急。”

“你看人家,個個都有房有車了。”我媽酸溜溜地在我耳邊說,“你再看看你弟弟。周媛睇,不是我說你,你這個當姐姐的,真得加把勁。你不能光顧着自己,你弟弟纔是我們家的根啊!”

“媽,”我終於忍不住,聲音沙啞地開口,“他們的房和車,都是叔叔嬸嬸給買的。”

“那又怎麼樣?”我媽立刻反駁,聲音陡然拔高,“那是因爲他們是兒子!兒子,懂嗎?家裏的一切本來就該是兒子的!你一個女兒,遲早是要嫁出去的,潑出去的水,我們能指望你甚麼?現在讓你幫襯一下弟弟,你還委屈上了?”

二嬸在旁邊假惺惺地打圓場:“哎呀,大嫂,媛睇也不容易。一個女孩子在上海,多辛苦啊。”

她說着,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媛睇啊,你年紀也不小了,個人問題該考慮了。我前兩天還跟你媽說呢,我們單位有個小夥子,家裏是開超市的,條件不錯,就是人長得胖點,年紀大了幾歲,你要不要見見?”

我媽一聽,眼睛亮了:“真的?那敢情好啊!胖點怕甚麼,會疼人!年紀大點更懂得體貼!彩禮怎麼樣?”

“那家條件好,彩禮肯定不會少。我聽說他們家之前放話了,至少三十八萬八。”

“三十八萬八?”我媽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臉上綻放出狂喜的笑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聽見沒,媛睇!三十八萬八!這要是成了,你弟弟房子的首付不就立馬就有了嗎?!”

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渾身冰冷。

周澤他們還在高談闊論,討論着誰的車更好,誰爸媽出的錢多。

年夜飯的氛圍,從一開始就透着一股詭異的壓抑。

桌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琳琅滿目。

我爸破天荒地開了一瓶好酒,給自己和我媽都滿上了。

他舉起杯,對着周立豪說:“小豪,新的一年,爸希望你懂事一點,早點把房子定下來,也了了我們一樁心願。”

周立豪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眼睛還黏在手機屏幕上,手指飛快地在跟朋友發着紅包。

我爸的臉色沉了沉,把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跟你說話呢!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機!”

周立豪這纔不情不願地抬起頭:“知道了知道了,你們別催了行不行?這不還得靠我姐嗎?”

他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裏只有不耐煩。

“你看看你這是甚麼態度!”我媽立刻護犢子,“你爸你姐還不是爲了你好?來,不說這個了,喫飯喫飯。”

她夾起一個最大的雞腿,放進周立豪的碗裏,然後又殷勤地轉向我。

“媛睇,你也喫。今天這頓飯,媽有件大喜事要跟你商量。”

我心裏一沉,已經預感到她要說甚麼。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堆着諂媚的笑:“就是你二嬸跟你提的那個事。我下午就託人去打聽了,那家人家底確實厚,在市裏有三家連鎖超市呢。他們也看了你照片,對你特別滿意。我跟你爸商量了,這門親事,我看行!”

“我不同意。”我放下筷子。

飯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幾秒鐘後,她勃然大怒:“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我跟你爸爲了你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你倒好,張口就不同意?你憑甚麼不同意?”

“就憑要嫁人的是我,不是你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認識那個人,也不喜歡。我不會爲了三十八萬八的彩禮,就把自己賣了。”

“賣?說得怎麼這麼難聽!”我爸一拍桌子,滿臉漲得通紅,“甚麼叫賣?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們給你找個好人家,讓你下半輩子有依靠,有錯嗎?再說了,那彩禮也不是給我們自己花的,還不是爲了你弟弟!”

“你們到底有沒有當我是你們的女兒?還是說,我只是你們給兒子養的工具?”

“你……你這個不孝女!你說的這叫甚麼混賬話!”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的鼻子罵。

“我們生你養你這麼大,讓你幫襯一下弟弟怎麼了?沒有你弟弟,我們老周家就斷了香火了!你是想讓我們死後都進不了祖墳嗎?”

“香火?都甚麼年代了!”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我不是你們買香火的貨物!那二十萬,我沒有!就算有,我也一分都不會給!那個婚事,我更不會同意!”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我爸氣得抓起手邊的酒杯,狠狠地朝我腳下砸來。

“砰”的一聲巨響,玻璃碎了一地,酒液四濺。

周立豪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躲到我媽身後,驚恐地看着我,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我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突然覺得無比平靜。

“從今天起,你們不要再指望從我這裏拿到一分錢。周立豪是你們的兒子,他的未來,請你們自己負責。”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

門外,傳來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罵,和我爸暴跳如雷的咆哮。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捂住耳朵,卻依然能聽到那些惡毒的詞語像潮水一樣湧來。

“白眼狼!”

“養你這麼大,還不如養條狗!”

“你有本事就給我滾出去,永遠別回來!”

我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

窗外,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漫天煙花升騰而起,照亮了整個夜空。

第二天,年初一的清晨,天還沒亮我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周媛睇!你給我開門!大過年的,你非要鬧得家宅不寧是不是!”

我媽的聲音嘶啞而憤怒。

我沒有回應,開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這個房間小得可憐,除了一張牀和一箇舊衣櫃,再也放不下別的東西。

我帶來的東西,原本就有大半是給他們的,現在看來,正好可以輕裝上路。

敲門聲越來越激烈,變成了用腳踹。

“你再不開門,我讓你爸把門砸了!”

我拉開衣櫃,拿出我的揹包,將幾件換洗的衣服、證件和錢包塞進去。

那個裝着給他們買的新衣服的袋子,靜靜地躺在牀角,像一個無聲的諷刺。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動它。

當我拉開房門時,我媽正舉着手,準備再次砸門。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我背後的雙肩包上。

“你要幹甚麼?你還真想走?”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敢踏出這個家門,以後就永遠別認我這個媽!”

“好啊。”我平靜地看着她,“這可是你說的。”

我這句話似乎激怒了她,她揚起手,一巴掌就要扇下來。

我爸和周立豪也被驚動了,站在客廳裏。

我爸臉色鐵青,周立豪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甩開我媽的手,徑直朝大門走去。

“站住!”我爸怒喝一聲,“你要是走了,以後家裏就當沒你這個女兒!你的戶口本,也別想要了!”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戶口本?你們拿着吧。或許還能再賣個好價錢。”

說完,我拉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村子裏很安靜,家家戶戶的門上都貼着鮮紅的春聯,充滿了節日的喜慶。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只能漫無目的地沿着村路一直走。

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大亮,我纔在鎮上的汽車站停下。

最早一班去市裏的大巴,要八點半才發車。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包裏拿出手機。

屏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我媽打的。

最新的一條,是周立豪發來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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