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前世

襄國公府紅綢高掛，賓朋滿座，今日是爲慶賀國公府世子顧玉璋高中狀元，半個京城的高門貴胄都在席間。

幾牆之隔的國公府後院，宋堇聽着外面隱約傳來的炮竹聲響，撐坐起身。

丫鬟綠綺撲上前，“夫人怎麼起來了。”

宋堇聲音微弱，“今日是恆哥兒狀元宴，我得去給他賀喜。”

“夫人身子弱吹不得風，還是別去了。奴婢給您請恆哥兒來。”

宋堇找出一件緋色的衣裙換上，坐到鏡臺前給自己梳了個妝。

望着鏡中的自己，她預感到自己活不長了，所以纔想最後看一眼兒子。

宋堇是蘇州府布商宋家的庶女，十五歲那年她被嫡姐推入水中，襄陽侯府世子顧連霄救了她，二人因流言被迫成親。

新婚當夜，顧連霄以蒙州戰亂爲由拋下了她，一走就是五年。

再回來時，他身邊多了個四歲的男孩顧玉璋，宋堇嘔心瀝血將顧玉璋養大，直到親眼看他管表小姐方瑤喊母親，宋堇才知道自己一直活在謊言裏。

這些年她給顧玉璋打通官場，掏空家底把天資平庸的他送進朝堂，宋堇孝敬公婆，爲公中庶務奔波，侯府日益壯大，宋堇卻年少早衰，她矜矜業業只想侯府哪天心軟，能放她離開，可她是等不到了。

如今恆哥兒中了狀元，以後能照顧好自己，宋堇終於可以走了。

房門被推開，顧恆快步走進裏間，掀起衣袍跪在宋堇面前。

“不孝子顧恆，給母親請安。”

顧恆是個好孩子，他從小就給顧玉璋做伴讀，雖是二少爺，卻活的像個下人，但他從不抱怨，他常常安慰宋堇，一定會帶她走，沒有顧恆，宋堇也撐不了這麼多年。

顧恆天資聰穎，本來很早就能考取功名，但有顧玉璋在一直出不了頭，不知侯府怎麼想通肯送他去科考，宋堇看着他身上的狀元袍，掩面泣淚。

“看你有了出路，娘就安心了。”

顧恆抹去宋堇的眼淚，面容上帶着堅定。

“娘，我馬上就能帶娘離開侯府了。我自立門戶，娘就無需再看方夫人臉色。”

“真的？”

宋堇一怔，眼神希冀又不敢相信。

這幾十年她想了無數種方法離開，可沒有一種實現。

她還有機會，在死前離開這座牢籠嗎？

顧恆將宋堇扶到牀邊坐下，“真的母親，等我帶你離開，咱們就先回蘇州看看，然後再去肅州，以後天高海闊，您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再也不用看這個四方的天！”

宋堇捂着胸口，熱淚滾滾而下。

突然，踹門而入的人打破了母子間的溫情。

冷風從外堂灌進裏間，顧玉璋扶着穿金戴銀的大夫人方瑤走了進來。

宋堇一臉茫然，顧恆站起身擋在宋堇面前。

“你們來做甚麼！”

方瑤：“來人，把他身上的狀元袍給我扒了。”

小廝大步上前將顧恆壓在地上，揪着他的領子便開始扒他的衣裳。

“放開我！”

“你幹甚麼！放開恆哥兒——”

宋堇被粗暴推開，摔倒在牀，她臉漲得青紫，使勁力氣爬到方瑤身旁，抓住她的衣襬。

“你放了恆哥兒，他是狀元郎，你怎麼敢......”

“狀元郎？”方瑤捂嘴笑出了聲。

顧玉璋大聲說道：“那狀元袍是他向我借的，說是宋夫人你快不行了，才穿給你看讓你走的高興些。不過今兒是我的慶功宴，他穿的太久了，我才親自來討。”

“甚麼？”宋堇不可置信的看向顧恆。

顧恆漲紅了臉，“顧玉璋你這個混賬！你不守信用！你答應過不會騷擾我孃的！放開我！”

宋堇雖震驚心痛，可也不忍看兒子被羞辱，她跪着祈求方瑤。

“你放了恆哥兒吧，他好歹是玉哥兒的弟弟。玉哥兒做官的文章，也是恆哥兒給他寫，他才能被錄用，我求你，別爲難他了。”

“你這話甚麼意思？”

方瑤表情一獰，踹了宋堇一腳。

“你是說我玉哥兒的官是靠他才得來的？他算個屁！高中狀元的是我家玉哥兒！”

宋堇趴在地上，疼的直不起腰。

顧恆雙目充血，再也忍不住吼了出來：“分明是你們換了我和他的考卷！他才中的這個狀元！”

這話一出，屋內的小廝動作都僵住了。

顧玉璋惱羞成怒，上前對着顧恆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讓你胡說八道！”

顧恆抱着頭喊道：“你不守信用！你答應過我明日就讓我帶母親走！你這個騙子！”

“帶她走？你憑甚麼。”

方瑤冷笑聲說：“她說是府裏的夫人，其實就是妾，妾要離開只有發賣！”

“你——”

宋堇急火攻心，嘔出一地的血，奄奄一息的樣子刺痛了顧恆的眼睛。

顧恆瞳孔震顫，多年積壓的委屈和怒火直衝腦門，再也忍不住對顧玉璋的恨！

“我S了你！”

他驟然暴起，衝向顧玉璋，但很快他就停住了，顧恆視線下移，他胸口處扎着個刀子，刀柄還在打顫，顧恆重重到底，殷紅的血淌了大片。

“恆兒——”

宋堇目眥欲裂！

顧玉璋冷着臉甩了甩手上的殘血。

“就知道拿宋夫人激怒你，你早晚扛不住。”

方瑤把顧玉璋拉開，“還是玉哥兒你聰明，故意騙他說可以放宋堇和他走，他就真把你的狀元袍穿來了。這樣一來他遞上去指責你爹換考卷的狀紙，必不會有人相信。你可嚇死娘了，你知道那摺子差點就要被遞上去了。”

“他嫉妒我高中狀元，盜走我的狀元袍後惱羞成怒想S我，後被我就地處決。這種人說的話當然是臆想。”顧玉璋不屑的踹了一腳顧恆的屍身。

方瑤看向宋堇：“看見了嗎？我勸你少做離開的美夢，你這般能幹懂事，就是你死了我也要把你埋進我和連霄的棺材，下去繼續伺候我們，繼續爲我們賣命。”

“宋堇，這就是你的命。”

“你和你兒子都一樣。”

宋堇噗一口血噴在地上，血中混着肉塊，血沫從嘴角斷斷續續流出，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好恨吶，她好恨吶！

宋堇，你一定要報仇！不要再妄想乖乖聽話顧家就會放你自由，你要離開顧家，你要給自己報仇，你要給恆哥兒報仇！

…

…

禎武十五年十一月冬，襄陽侯府

“啊——”

一聲尖利的叫聲從雲樂居里間傳來，丫鬟綠綺撩開牀幔。

“夫人！您怎麼了！”

宋堇呆坐在牀上，青絲披肩，額前和鬢角的發全被冷汗浸溼，她雙目渙散，大口喘息着。

綠綺喊了她好幾聲，宋堇才漸漸回過神，彷彿靈魂回到了身體，宋堇嘗試抬起手，不再是夢中被禁錮的感覺。

這一個月，宋堇已經連續做了一個月相同的夢，她被困在另一個宋堇的身體裏，被迫反覆經歷絕望和死亡。

從前每次她做過噩夢之後，都記不太清夢中的事，只是能感覺到害怕，可今天她醒後居然能記得一切細節。

夢，是給她的警告嗎？

綠綺系起牀幔，外面的太陽大的刺眼，宋堇還記得她是睡了個午覺，眼下已經是下午了。

“夫人喝水。”綠綺將水遞給宋堇。

宋堇喝完把茶盞遞去，見綠綺欲言又止，宋堇心生不安。

“怎麼了？你有事要跟我說？”

“夫人午歇的時候，世子回來了。”

宋堇聞言立即掀被下地，“爲何不早些來叫醒我？”

“是老太太說，不必急着讓您知道，等您睡醒了再去。”

宋堇讓綠綺給她更衣，她現在迫不及待想要看見顧連霄，證實夢裏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侯府前堂中，顧老太太抱着孫子不肯撒手，左一個心肝兒右一個寶貝兒。

顧連霄站在一旁，提醒道：“祖母，你看這件事......”

“玉璋都這麼大了，當然要認祖歸宗。”顧老太太慢悠悠看向方瑤，“至於你......”

“祖母！”顧連霄拉着方瑤跪在了幾人面前，義正詞嚴道：“若祖母不能接受瑤兒，我便帶瑤兒和玉璋回蒙州，瑤兒也曾是世家貴女，我已經讓她受了不少委屈，絕不能再讓她爲我低人一等。”

“方家已經被抄家了！她現在是罪臣之女！霄兒你糊塗啊，你如今一身戰功，只等皇上下旨封賞，難道要爲了她放棄大好的前程嗎！”

顧母氣得上前去打顧連霄，顧連霄一動不動的捱打，目光固執的看着顧老太太。

顧老太太還沒表態，她懷裏的顧玉璋便鬧着要下地。

“爹孃，我要和爹孃走——”

“行了！”

顧老太太嘆了口氣。

“你走這五年，宋堇把家事操持的挺好，她雖是商賈庶女，卻有一番經商的好頭腦，那幾家鋪子在蘇州也是經營的風生水起。”

顧老太太着重點出了最後一句話。

“你們兩個的事太不體面，方瑤的身份也不宜泄露，會阻礙連霄的前程。”

“你先謊稱是連霄的表妹，暫居府裏，等到時機合適我便暗示宋氏出面，主動牽線你二人，到時會給你一個平妻的位置，玉璋先放在宋氏膝下，改日再還給你。”

顧連霄和方瑤對視了眼，方瑤溫溫柔柔的說：“多謝老夫人爲我考慮這麼多，我都聽老夫人的。”

顧連霄將方瑤往前推了推，“給母親和祖母敬個茶。”

方瑤捧過丫鬟遞來的茶水，柔媚躬身。

“母親請喝茶。”

“祖母請喝茶。”

這時，屋外丫鬟稟道：“少夫人來了。”

宋堇走進屋的一瞬間，屋內的氛圍就變得尷尬起來。

彷彿就因爲她這個外人的到來，影響了他們一家子團聚。

宋堇對上方瑤的眼睛，和夢裏的一樣，嬌媚動人，暗藏鄙夷和嘲諷，夢裏的衝擊竄上後腦，宋堇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大步走到方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