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衛校晨課
星期一清晨六點鐘左右,天空還是烏濛濛的,鉛灰色的烏雲籠蓋着整個楚城村。雨一夜未停,一陣微風吹過,雨絲於是便傾斜着從半空落了下來,如同一根根透明的絲線,迎着燈泛着微微的白光。
陳家的廚房裏,母親已經在爲早飯準備了:她把兩個玻璃罐頭瓶子用熱水燙了,再用毛巾擦去裏面外面附着的水珠,將已經炒好了的鮓胡椒各裝了半瓶子,把另一個碗裏盛好的煎臘腸都用筷子夾了進去,把蓋子擰緊。然後,她就抱着瓶子來到臥室裏,把瓶子放在窗子下靠牆放着的一張小桌子上。牀上,姐弟倆一人一個牀頭,正睡得香。父親也已經起牀,正在後院收拾東西——後院傳來了他的咳嗽和吐痰的聲音,這是他多年吸菸帶來的痼疾,生活在農村裏祖祖輩輩的莊稼人,煙是他們平日裏必不可少的人際交流和排解煩憂的工具,即便是因此會帶來大半輩子病痛的折磨,也很難捨棄——和往常一樣,今天早晨父親要用自行車把陳敏送到縣裏的衛生學校裏去,離家有十多里的路程,陳敏要趕到學校上七點半的早自習。
母親走到牀前,輕輕地把陳敏搖醒,陳敏眯縫着惺忪的睡眼叫了一聲:“媽。”看一眼牆上的掛鐘,一下子從牀上翻坐了起來:“不是說早點叫我的嗎?你看都快七點了!”她刻意地壓低了聲音,避免把陳捷叫醒,但仍然聽出來很驚慌。
“別急別急,”母親在一旁勸慰道:“纔不到六點半,你爸半個鍾就可以送你到學校的。”但看她急成這個樣子,母親連忙幫她去兌洗臉水。
“怎麼會這樣?說好的,今天可要遲到了!”陳敏一邊急急忙忙地套上衣服,在準備好的臉盆裏面去洗臉,一邊說。
“敏子,你着甚麼急,每次我送你到學校,教室裏面都沒有幾個人。”父親這個時候把車子推到了堂屋中間,看車胎沒有氣,找出打氣筒來充氣。
“——媽,我的書包呢?”陳敏賭氣似的不回應,眼睛都紅了,蓄滿了淚水,泫然欲滴了。
“敏子,先去喫飯,飯都已經盛好了。”母親把書包拿了過來。
“我不吃了!”陳敏一把奪過書包,轉身就從門口衝了出,大顆的眼淚從她眼眶裏滾落了下來。
母親見狀連忙大喊:“敏子,快回來,還有菜,把菜帶上……”轉頭又對正在打氣的陳爸爸說:“你怎麼還在打氣啊?還不快去送?”
“完了,這車胎一定是破了,怎麼打了半天都打不起來?”父親像是對母親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只有先到老三那裏借車了。”老三是陳敏的三舅,就住在離他們家不遠的後面一排居民點上。
“那你就快去,把傘和雨衣都帶上——看樣子這雨還會越下越大的,這個菜也要跟她帶上。”她把那兩瓶菜分別塞到陳柱平的上衣下面的大口袋裏。“記得給敏子買兩個包子當早餐。”
“知道了。”父親也一頭扎進了細雨中。
母親仍不放心地趕到大門口,向遠處東堤上望了望,但她沒有看到陳敏的影子,輕嘆了口氣,便折身回來去叫陳捷起牀。
村裏的路都是土路,一到下雨就泥濘不堪,父親將自行車一直扛到東堤外的柏油馬路上,向前方望去的時候,路上人很少,只有一個小小的紫色身影,那是陳敏穿的外套的顏色。他便騎上車子,向前飛快地踏了過去,車輪上帶起的泥水四散分開,雨漸漸密了不少,一陣疾風吹過來,模糊了一前一後兩個人影……
“敏子——”父親一路喊着陳敏的小名想讓她停下來,但陳敏就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一個勁地向前連走帶跑。最終她還是被攆上了,父親跳下車子,把手裏的傘遞給她,又用袖子在後座上擦了一下,說:“快上來吧,怎麼喊也喊不停呢?”
陳敏的頭髮已經被打溼了,劉海也貼在額頭上,眼眶紅紅的,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但這個時候她反而難爲情起來,帶着歉意地對她爸爸“撲哧”一笑,便順從地爬到自行車的後座上,鑽到父親的雨衣底下去了。
到學校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七點的鈴聲剛剛敲過。陳敏接過父親給她的那瓶子菜,嫣然一笑:“爸爸,我上課去了,你回去吧。”
父親點了點頭,看着女兒跑到樓梯口,也不免舒展眉頭笑了笑,忽然他又想起來,陳敏早飯還沒有喫呢。就調轉車頭,騎到校門口的小店裏買了兩個熱包子,把雨衣脫了和車子一起暫放在早餐店旁邊,揣着包子向教學樓走去。
在學校中心的十字路口,他看到一個人影從正南邊的教師宿舍裏出來,憑直覺他猜想是陳敏他們班的班主任廖老師,於是他便停了下來,等老師過來打個招呼。他和廖老師早先就見過面了,除了因爲陳敏的學習成績好而引人注目以外,父親還有幾次開家長會的時候和他單獨交流過。
“廖老師,您早啊!這是去教室?”父親一見他走近了,便主動打招呼。
“噢——您好!您這是送陳敏來的吧!”廖老師主動和他握了握手,廖老師很年輕,估計也就二十五左右,濃密的黑頭髮梳成郭富城的中分式樣,人很熱情。
“是啊,您看她早飯都沒有喫,就吵着要來,我剛纔到外面買了幾個包子想給她送去呢。”他指了指懷裏的包子。
“嗯,陳爸爸,我正好有件事情要和你講,我們邊走邊談吧?”廖老師胳膊下夾着書,手裏擰着一把雨傘,繼續說:“陳敏這個同學,很要強,學習成績也很好,是個好苗子啊。現在學校裏面有個機會,要推薦幾名優秀的學生到省衛校去,將來還有機會可以留在省城,陳敏有沒有跟你們說過呢?不知道你們家長是甚麼意見?”
“這個,”陳柱平停頓了一會兒,驚訝地說:“我沒有聽她說過這個事呢,不知道她有沒有和她媽媽講。其他的,呃,這還是需要您來指點呢,我們一個農民,甚麼也不懂。”
“這個我也曾問過她,她還沒有同你們講?聽她的意思是不想去,說是離家裏遠了。我想是不是家庭經濟的原因影響了她?因爲去省衛校是需要交納一筆費用的,500塊錢。但是那邊的條件和將來的機會都會更好,你們家裏應該要好好考慮考慮。”廖老師和陳柱平已經走到了教學樓的樓梯口,他稍微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這也是我們幾個任課老師的意見。”
陳柱平說:“廖老師,陳敏的成績都是與您的教育分不開的,我們家條件是差點,但就是砸鍋賣鐵也會讓她唸書的,不敢對不起您的期望。您看廖老師,又耽誤您去上課了,她這個事急不急的,要不下次回家我們再好好跟她談談?今天我就不上去了,您幫我把這個包子帶上去給陳敏行不?我的車子還停在學校門口呢。”
“可以,可以,其實我們做老師的,也少不了像您這樣明事理的家長支持啊!但這個事也要抓緊啊,因爲也有好多人盯着呢,我們也是在學習好的幾個學生中做了講解,但時間長了更多的人知道了,事情也會變得更復雜。”廖老師從他的手中接過包子,又把傘從右手換到左手,跟他揮手告別。
“謝謝廖老師!”陳柱平知道廖老師今天說的事情,是他女兒出生以來所遇到的首要大事,如果能成,就意味着從此陳敏就去了省城,徹底地與農民劃清的界限:這將是他們家培養出來的第一個喫公家飯的人。雖然現在陳敏每個月在學校也能拿到糧票和現金補貼,基本上也不需要家裏負擔甚麼費用,但去了省城,無疑前途會更光明。但他同時也明白這個時候把陳敏喊出來也問不出甚麼來,她回家也沒有把這個事跟家裏講,說明她自己已經拿定了主意,別看自己這個女兒瘦瘦弱弱,但心思縝密,認準了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現在只有回家先與她母親商量一下怎麼辦,500元錢對於家裏來說可能又是要增加一筆外債了。想到這,他嘆了口氣,向校園門口走去,這時上課的鈴聲響了起來——已經七點半了。
廖老師走進了樓梯間,這是一棟三層略顯破舊的教學樓,陳敏所在的護理班在三樓的最西首。廖老師走進去的時候,教室裏已經坐滿了人,他很滿意學生們都及時趕到了,作爲他們的班主任,他非常清楚自己身上的擔子的重量,全班近六十名學生,雖然不是高中,但能考上他們地區衛生學校這個班的,也都是優中選優的學生,在這年頭,他們衛生學校的牌子可比高中更喫香。學校讓年輕的他做班主任,足見對他的信賴與器重,他可不能掉以輕心。他輕輕地將傘放在進門口的牆邊,把書放到講臺上,就從一二組桌子之間的過道里向教室後面走去。那些開小差的同學一看到老師進了教室,也都大聲朗讀起課本來,教室裏的讀書場一下子大了很多。
廖老師走到陳敏的課桌旁邊,這是第二組的第四排,她正專心地念着英語。廖老師把手裏的包子放到她的課桌上,陳敏怔了一下,抬起頭來,微黃的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帶着疑問望着她的老師,廖老師心裏俯來身去對她說:“你的爸爸還在外面,去省城那個事你沒有跟家裏講過嗎?”
陳敏的眼睛中立刻蒙上了一層霧水,她低着頭不再看她的老師。沉默了一小會她站起身來,跑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偌大的操場上空蕩蕩的。她又向東跑過去,然而大門處也沒有父親的身影,她終於沒有忍住,兩串晶瑩的淚珠又滑落了下來。
隔壁班的教室裏,一位老師正在給同學們佈置任務:“今天我們要學習第三章《溶液》,請同學們先預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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