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農家院落
陳柱平的家庭在楚城村裏太普通了,除了兩個還在上學的孩子,沒有甚麼出衆的地方,甚至於可以用當地的人話說:本來就是地上滴賴克寶,還要當天上滴雀嘎子。
陳柱平父母均已近七十,雖尚在人世,但也無法承擔田裏的農活,爲不影響他們兄弟姐妹四個的生活,目前兩老獨自在堤口處用油氈搭了一個棚子,權做容身之處,平時僅靠養一羣鴨子賣了蛋換錢勉強度日。他大哥住在隔壁,生了三個子女,老大已結婚,老二也已經參加工作,老三在部隊當兵。同所有的農村家庭一樣,長房與二房的妯理關係一般,在他們剛剛結婚那幾年也經常鬧得不可開交,前幾年在族中老人的協調下,兩戶家人達成了一致意見:兩個老人,老大老二一家贍養一個,未成家的弟妹也分別由他和大哥家各分擔一個:大妹由大哥負責出嫁前的生活,幺弟由他來負責成家前的生活。弟弟妹妹也就是在這兩年纔將終身大事確定了,從各自大家庭裏分了出去各自立門戶。
楚城村因爲臨近縣城,本來就人多地少,他們家幺弟結婚出去單過了之後,去年陳敏也因考學戶口調走,村裏就調整他家的土地:現在戶頭上只有四個人一畝六分的水田,外加四分的旱田是種菜供平日用度,這二畝田地便是全家四口人的生計所在。本來現在都在推行一季夏稻和一季油菜,但對於他們這個村來說,現在還是在種兩季稻,也只有這樣,才能多種一些糧食出來,每年除去上繳公糧水費、提留等等稅費以外,能落到兜裏的錢所剩無幾。
或許是缺少信息,或許是早已成爲一種習慣,楚城村的村民向來沒有外出打工的傳統。雖然家家戶戶都是一樣的窮,但天底下的農民不都是這樣在生活嗎?所以農忙的時候總能看到大家都是在自留地裏忙着,閒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約三兩好友,湊一桌牌,耗一天的時光了。日子一長,村民們的生活也能分出一個長短來,比如陳柱平大哥家,三個孩子已經成年,不但少了很多花銷,而且子女也能開始掙錢了;再比如陳捷的同學王維維家,他的爸爸王彪在賣菜的時候遇到一個偶然的機會,就成了縣裏一個賓館的供貨方,從此就有了穩定的收入。的確,村裏人風言無非就是說他們家家窮業薄,還非要讓兩個小孩都念書,唸了初中還不算,還讓一個女孩去唸中專,他們家不窮誰還窮呢!的確,村裏自從開了幾個茶館之後,喜歡打牌的村民更多了,許多小孩不但沒有上初中,甚至小學都沒有畢業就回家了,而這些沒有娃上學的家境情況要好一些:少了學費的同時,孩子們多多少少還能幫家裏做一些事情的。
於是在一年的寒暑兩季別人家都是空閒的時候,對於陳柱平卻是最繁忙的時候:夏季裏他會騎着車走南闖北釣青蛙拿到市鎮上賣來換些錢,到了冬季,就和陳捷娘起早貪黑做豆皮子賣,來攢過年的費用和兩個孩子開學的開銷。他的祖祖輩輩都是守着這塊土地過來的,陳柱平沒有,也不敢有甚麼標新立異的想法,只是兩個孩子都喜歡讀書,家裏再怎麼揭不開鍋,他和陳捷娘寧願節衣縮食,也沒有不讓他倆讀書的念頭。
去年孩子三舅喊他一起去長江邊碼頭拖貨,就一起東拼西湊購置了板車等工具。結果沒有幹多久他就碰到一起車禍:在一個十字路口被大貨車掛到板車,車翻了,自己被壓在板車下面,斷了三根肋骨,在醫院裏躺了兩個多月,如果不是陳捷爺爺他們把平時賣鴨蛋攢的一點錢瞞着大哥暗中接濟他們,還不知道現在會是個甚麼樣子呢。從醫院出來後,他就落下了後遺症,短時間再也無法幹這拉砂石的重活,只有把板車低價出讓給別人,家裏又多了一堆債務,所有的希望更只能靠這兩畝薄田了。
好在兩個孩子沒有讓他費過甚麼心,陳敏從小就是獎狀掛滿整面牆,別人家過年的年畫都是買的,只有他們家年畫都是陳敏從學校拿回來的獎品!陳捷成績趕不上他的姐姐,不過現在也能在鎮裏最好初中最好的班上讀書,姐弟倆給貧寒的家裏增加了不少的希望,爲他帶來一些慰藉!
他們家的房子還是原來70年代修建的,屬於標準的長江流域風格農家小院:三間土坯磚房一字排開,中間是堂屋,左右兩邊各有一間臥室,最西首是一排面朝東的稍矮一點的小屋——小屋通常包括有一間廚房、一間雜物房和一間用來飼養豬的豬舍。進入90年代,楚城村光景強一些的人家已經陸續蓋起了紅磚修的新房子,甚至一些經濟好的人家像王彪已經修起了兩層的樓房,但陳家還是維持着這棟有一定年代的土坯磚房。
在三月,天空中又下着雨,天黑得明顯要早一些。莊稼人也都早早地喫完飯,焐到被子裏面去看電視了。晚上六七點鐘,大多數的屋子裏亮起了電燈,淡黃色的燈光透過窗戶射出來,在濛濛的雨夜裏讓人倍感溫馨。
陳家的廚房和西邊的臥室裏的燈也還亮着。
“就是姐姐,害得我晚上連魚都沒有喫上。”從廚房裏傳出來的陳捷的聲音裏還帶着委屈的哭腔。
“小弟,你姐姐的意思是將魚養着,等過年的時候再撈起來喫大魚呢。”這是陳敏陳捷的母親,她三十多歲,聽着她兒子的抱怨,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笑,一邊洗着鍋裏的碗,一邊回答陳捷。不過她這話也只是來說給陳捷聽,小隊裏的人都知道,陳敏從小到大,一聽見說要殺魚就會哭,說甚麼魚也是有生命的,要讓它們好好地活着。家裏每次要喫魚的時候都只能偷偷地揹着她來殺魚,或者說魚在買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她纔不會因此而流眼淚,肯喫那一點魚肉。
“可是她連我捉的那魚都一起放走啦,是我捉到的第一條魚,她……她卻全都倒到門前的魚塘裏了。”陳捷不管她媽媽的開導,他坐在竈膛前的,竈膛裏的餘火照得他的臉一會兒明一會兒暗,他的懷裏抱着一隻大黃貓,用手扒拉着它頭上的毛。
“小弟喲——快來喲,動畫片開始了……”陳敏拖長了的聲音從正屋裏傳了過來。
陳捷沒聽見似的一動也不動,平日裏對他最有吸引力的動畫片今天也不起作用了,可見他對陳敏真的很生氣。“她把魚都放走了,我的叮噹今天晚上都沒有喫飯。”叮噹是這隻貓的名字,陳捷跟它的感情特別好,每次喫飯的時候都是他給它拌飯,還會偷偷地把自己碗裏的魚肉剝出來給它喫。由於電視里正在播放日本的動畫片《機器貓》,所以陳捷就給他的貓取了這個和機器貓一樣的名字。
“叮噹它可一點都不餓。”母親看他還是在嘀咕,就煞有其事地對着陳捷說,“今天我在屋裏,看到它捉到了一隻老鼠子!小弟,你姐姐一週纔回來這一次,她每次回來你都要和她吵嘴。你看你天天都在家,天天都能有魚喫的,你姐姐回來就只有這一天,她在學校裏可是連熱菜都喫不到,你就不能對姐姐好一點兒嗎,不要和她吵嘴?”
陳捷聽說叮噹捉了一隻老鼠,高興得連媽媽後面說甚麼都沒有聽進去,他媽話一停,他馬上問道:“真有嗎,它捉到好大一個老鼠?”
母親見他不再提魚的事情,便換了語氣:“當然是真的,那隻老鼠,嗯,應該有你的鉛筆那麼大,”爲了讓陳捷深信不疑,她還補充說道:“我可是親眼看見它把老鼠喫得乾乾淨淨的。”
陳捷頓時喜形於色,把懷裏的貓一陣亂搖,直到它亂叫“喵”,又從他的懷裏逃了出去,陳捷一勾身又把它抱了回來——這次他高興得把臉都湊到貓的頭上。
母親看到他這副模樣,也笑了起來:“哎,小弟,你們的新學校怎麼樣,老師好不好,你現在和誰坐在一起?”
“我們學校現在有了新院牆,可大了,教室裏還安了吊扇呢,媽。”現在他的聲音裏一點兒不高興的跡象都沒有了:“我現在也不和王維維坐了,和二隊的林杉坐在一起。”隔了一小會他又說:“媽,我們班上的楊菊和李義明今年都沒有去讀書了。”
小小年紀的他當然不知道爲甚麼會有同學不再去學校讀書,像他所在的家庭,爺爺奶奶靠自己餵鴨子賣蛋自給自足,祈禱老天沒災沒病不給後輩增添負擔外,父母日常守着一二畝水田,每年從口糧中擠出一些來換錢外,沒甚麼其他來錢的路子,現在要供着兩個小孩讀書,雖然說現在陳敏上中專後不需要學費和日常開銷,但陳捷一學期也得要一二百元的學費,加上日常用度,一年下來也是東拼西湊拆了東牆補西牆罷了。相反,村裏一些家庭看到孩子唸書成績又不好,將來也是個莊稼人的料,索性就不再讓他們繼續上學,這樣也能減輕一點家裏的開銷,同時還能幫家裏多少幹些活,一來二去光景比他們家要好過得多了,讓小孩子早早地輟學在楚城村裏反而越來越普遍起來。
“小弟,快來哦,動畫片真的開始了……”陳敏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媽,我去看電視去啦。”陳捷從凳子上站起來跑了出去。他懷裏的叮噹“喵”的一聲跳到地上,弓着身子伸了一個懶腰,就回到屋角草垛裏它的窩裏去了。
臥室裏只有陳敏一個人,正用被子蓋着腿靠在西邊牆的一張小牀上,在房的正中央有一張大牀,大牀前靠東的牆邊放着一張木桌,桌子上放着一臺黑白電視機。他們父親現在正在後院裏收拾着一些今天用過的犁具,並不在房間裏。
陳捷一看電視屏幕,正放着廣告,就知道機器貓的動畫片已經放完了,他的姐姐騙了他,就氣嘟嘟地一屁股坐到大牀上,不想理他的姐姐。陳敏這時卻笑嘻嘻地說:“真可惜,小弟,你來遲了,機器貓原來這麼怕老鼠哦,可惜你沒有看到。”
陳捷撇了撇嘴說:“我不理你!”馬上又驕傲地說:“怕老鼠的機器貓有甚麼好看的,我的叮噹貓今天還捉了一隻大老鼠呢!”
陳敏估計是因爲放走了魚,惹惱了她的弟弟不高興,這個時候本想親近一下小弟,緩解一下兩個人的緊張氣氛,所以才熱情地叫他來看電視,聽到這裏她有點喫驚地問:“是真的嗎的嗎,小弟,老鼠在哪裏,你是怎麼知道的?”
“媽媽跟我說的,她還說她親眼看到叮噹把那老鼠喫光了呢,那隻老鼠有這麼大!”陳捷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給他姐姐看,大概也是想氣氣陳敏,他這一比畫足足有一尺多。
陳敏臉上立刻露出了一種不相信的神色:“傻瓜,媽媽是騙你的,哪來的這麼大的老鼠?要有真的有,應該是老鼠吃了你的叮噹纔是。”
陳捷急分辯道:“是真的,媽媽沒有騙人,那隻老鼠就是有鉛筆那麼長!”一聽說老鼠要吃了他的叮噹,他臉都紅了。就在這個時候,母親端着一盆熱水從外面走了進來,陳捷就對他姐姐說:“不信你問媽媽啊!”
“是的,是的,小弟說的是真的。”母親笑着替陳捷解圍,用揹着他的手對陳敏擺了一下,暗示她不要再追問個不休:“小弟,快來洗澡,早點上牀睡覺,明天還要上早學呢。”
陳敏不顧她媽媽的勸阻,仍指着陳捷笑着說:“小弟,你的大腦袋用的都是化肥吧,媽媽騙你都不曉得,你的叮噹一天到晚都是用繩子拴在廚房裏,它怎麼可能跑得掉去捉老鼠呢?”
陳捷個子不高,又瘦,顯得頭是不一般的大,村裏跟他剃頭的師傅每次看到他都說:腦袋大,統得化!說他將來是當官的材料,慢慢地全村的人都知道了,陳敏就用這句來揶揄他。
陳捷正脫下了毛衣,聽她這樣說,不知該怎麼跟他姐分辯,無助看着母親委屈地叫了聲:“媽!”
“化肥……”陳敏還要接口,她母親爲了阻止她繼續爭辯隨手把手裏的毛衣朝她扔過來,對她媽媽說:“你們就知道護着他!媽,明天早上下雨,要早點叫醒我哦,記得我要帶兩瓶子鮓胡椒到學校裏去的。”
她所說的鮓胡椒是當地一種鹹乾菜,做法是將米磨成面後,加水、鹽和剁碎的青、紅辣椒揉成一團,放在罈子裏密封,要喫的時候,就取出來捻成碎碎的小塊,加油燴炒一下,除了鹹與辣外,這顯然是一道沒有營養的菜餚,但因爲能下飯的,所以當地的農村家裏面都會備一些以應蔬菜短缺時候用。陳敏從讀初中開始,她沒有少喫這種沒有營養的食品。幼小的她知道自己家房子不及村裏其他人好,所以只想着能爲家裏省一點是一點,雖然父母每週都會塞給她幾元錢讓她自己在竈臺上買熱菜,但往往在週末的時候,她又會原封不動地給帶回來,甚至將學校發的糧票也喫不完帶回來交給家裏。父母沒有辦法,只有時常多給她做些菜送到學校裏去。即使這樣,她也是從各個方面節約,爲這個貧困的家庭盡着自己的一份力,這也許就是已經十四周歲的她身材明顯弱小,看不出青春期發育的一個原因吧。
“好的。”母親聽了說,“明天起來就會給你炒好,再把臘腸也炒一些放在裏面。”自從知道陳敏的固執,母親只好想其他的辦法來爲她可憐的女兒增加一些營養了。
“媽媽,明天早上我要喫魚!”陳捷一邊弓着背在磨磨蹭蹭地洗腳,一邊囁嚅着說,他沒有注意到母親這裏已經不在房間裏了。
“好好,還好你姐姐沒有把我下午捉到的魚也倒掉,明天早上就給你做,好不好?”這時父親從外屋走了進來,他脫了毛衣穿着一件綠色的半舊長袖秋衣,領口被扯着有點大了,俯身在牀下的櫃子裏找着東西,聽到陳捷這句話接口說。
“噢。”陳捷答道。
此時村裏的燈火也熄滅了大半,屋前兩株高大水杉的枝條在夜色裏影影綽綽,過完年來的第一天忙碌就這樣結束了,穹窿之下一切也都變得安安靜靜,細細的雨絲無聲地落到屋頂的青瓦上,又輕輕地落到屋前的石板上,楚城村也逐漸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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