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馬浩猛地從牀上彈了起來，動作幅度大到差點把頸椎給甩出去。

心臟在胸腔裏玩命蹦迪，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

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種極其荒誕、極其真切的恐懼感在瘋狂刷屏——

我還活着？

馬浩雙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哆嗦着摸向自己的脖子往上那片區域。

指尖觸到皮膚，溫熱；往上，是下巴的胡茬，有點扎手；再往上，是鼻子，嘴脣，眼睫毛......最後，馬浩摸到了那一頭因爲睡姿不佳而支棱亂翹的短髮。

呼——

一口濁氣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吐了出來。

還在，腦袋還好端端地長在脖子上。

“我終於回來了......”馬浩癱軟回去，望着天花板上那盞極簡風格的吸頂燈，喃喃自語。

現代社會的實感一點點回歸。

但手臂上那玩意兒的存在感，比宿醉後的頭痛還要強烈。

馬浩抬起左臂，小臂內側，一個彷彿由幽藍色光線構成的數字，正不緊不慢地跳動着：

【00：52：17】

【00：52：16】

【00：52：15】

......

像個冷酷無情的催命符，又像個精準無比的跨時空傳送倒計時。

穿越大明倒計時！

它第一次出現是在三個月前，毫無徵兆，跟紋身似的烙在馬浩手上，只不過這紋身是動態的。

當時馬浩還以爲得了甚麼新型電子皮膚病，或者是不小心蹭了甚麼黑科技熒光塗料，差點去打消費者權益熱線投訴。

直到馬浩第一次經歷那玩意兒歸零。

那感覺，嘖，畢生難忘。

不是疼痛，是一種極致的失重和剝離感，眼前一黑，再亮起來的時候，看到的就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而是明朝南京紫禁城，奉天殿那鋪着金磚，冷硬得能磕掉牙的地面。

以及，高踞龍椅之上，那個面色黧黑、眼神像鷹隼一樣能剜掉人肉的老朱——朱元璋。

而馬浩以爲是在拍戲，隨意在朝堂上走動，就被砍頭！

然後......然後馬浩就回來了。

像現在這樣，從自家牀上驚醒，手臂上的倒計時重置，開始新一輪的讀秒。

剛開始幾次，馬浩是真怕。

怕死，怕那種身首分離的劇痛和黑暗。

但死着死着，就死出經驗。

【恭喜宿主完成十次死諫任務，開啓新任務。】

【新任務：進入大明之後隨機新身份，勸諫成功，就能獲得獎勵。】

馬浩看了一眼任務，就掀開被子下牀，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晃悠到穿衣鏡前。

鏡子裏的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長相勉強算清秀，就是此刻頭髮亂得像雞窩，眼底帶着縱慾過度......啊不，是“死”欲過度後的淡淡青黑。

馬浩對着鏡子，開始練習。

先是眉頭緊鎖，嘴角下撇，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痛心疾首”的忠臣款表情，眼神要帶着三分沉痛，三分決絕，四分“陛下不聽馬浩的大明就要完犢子”的篤定。

“陛下！”馬浩壓低聲音，試圖讓聲線顯得更滄桑，更有力量，“臣有本奏！您......您昨晚批閱奏章到深夜，龍體爲重啊！這、這實在是有損聖德，動搖國本！”

不行，語氣太軟，像關心，不像找死。

馬浩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更欠揍的表情，眉毛挑高，眼神裏充滿“馬浩就靜靜看着你作死”的嘲諷。

“老朱！”這次聲音揚了起來，帶着點玩世不恭，“你那《大誥》寫得跟老太太的裹腳布似的，又臭又長，考慮過底下官員的閱讀理解能力嗎？你這叫增加行政成本，浪費國家資源懂不懂？”

嗯，有點內味兒了。侮辱性夠強，但攻擊範圍有點廣，不夠聚焦於皇帝本人的人身攻擊。

再來。

馬浩深吸一口氣，面部肌肉調動，努力做出一種混合着憐憫、鄙夷和“我是你爹”的複雜表情。

“朱老頭！”馬浩指着鏡子，彷彿那就是龍椅上的朱元璋，“瞅瞅你那張臉，拉得比驢還長！知道的你是皇帝，不知道的還以爲誰欠了你幾百萬兩銀子沒還呢！天天板着臉，不利於君臣和諧，容易導致內分泌失調，進而影響判斷力，做出錯誤決策！此乃亡國之兆也！”

完美！

馬浩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打了個響指。

就是這個feel！精準踩雷，直戳肺管子。既關心了（假的）他的身體健康，又侮辱了他的容貌和氣度，還上升到了亡國的高度。

手臂上的倒計時，是馬浩在這個現實世界的“駐留許可”。時間一到，管你在幹嘛，哪怕是在蹲馬桶，也得立刻、馬上、無條件地被丟回明朝，去完成那該死的“勸諫—處決”循環。

想要在大明活下去，太困難了！

馬浩對新任務一點期待都沒有！

他已經擺爛了！

馬浩一邊吐槽，一邊抓起手機。

倒計時還在不緊不慢地走着。

時間就是金錢，尤其是在能享受現代文明的時候。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劃拉，打開那個熟悉的黃色軟件。

紅燒牛肉蓋飯，加個蛋，再加份酸辣土豆絲，配送費？媽的又漲了！算了，爺今天“赴死”前，得喫頓好的。

下單，支付成功。

搞定口腹之慾，精神食糧也不能少。馬浩點開某個紅色書籤的論壇，拇指飛舞，開始發帖：

“家人們誰懂啊！一覺醒來發現又要去面對那個史上最難搞的甲方了！要求奇葩，脾氣爆炸，動不動就讓你‘重新做方案’，關鍵這甲方他媽的還掌握最終解釋權和生S大權！求助，如何用三句話讓甲方聽話，在線等，挺急的！”

帖子發出去沒多久，底下就有了回覆。

“樓主怕不是在做夢，啥甲方這麼牛批？”

“建議直接擺爛，告訴他‘愛做做，不做滾’（狗頭保命）”

“代入感很強，已經開始生氣了。”

馬浩看着屏幕傻樂。這種只有自己知道真相，看着網友們一本正經地瞎猜的感覺，莫名有種衆人皆醉馬浩獨醒的暗爽。

當然，也有點孤獨。

不過孤獨感很快被外賣的門鈴聲驅散。

熱騰騰的飯菜下肚，胃裏踏實了，心裏的那點虛無也暫時被壓了下去。馬浩癱在沙發上，刷着短視頻，看着小姐姐們扭腰擺胯，聽着各種網絡熱梗和神曲，感受着這個時代特有的、廉價而易得的快樂。

這纔是人過的日子啊！

有外賣，有Wi-Fi，可以肆無忌憚地吐槽，可以當個快樂的死宅。不用動不動就跪在地上，不用時刻擔心一句話不對就腦袋搬家。

每次從那個壓抑、森嚴、連放個屁都要講究禮儀的明朝回來，馬浩對這個糟心的現代社會，都會產生一種病態的依戀。

倒計時的數字，無情地跳到了個位數。

【00：00：09】

馬浩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走到房間中央。像個即將登臺的演員，最後整理了一下情緒。

【00：00：03】

【00：00：02】

【00：00：01】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襲來，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模糊。Wi-Fi信號滿格的圖標，喫剩的外賣盒子，屏幕上暫停的搞笑視頻......一切都在迅速褪色、遠離。

“得，上班打卡時間到。”馬浩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對自己嘀咕了最後一句，“老朱，準備好，你馬爺爺又來給你添堵了！”

【00：00：00】

黑暗吞噬了一切。

新一輪的循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