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似夢非夢
金鯽魚,拿摩溫,紫竹調,練大少爺。
董家二小姐的婚事過了,客人散了,學生們也走了。餘家的糖糕生意恢復了原樣,苑家的花兒生意還是一樣的好,練大少爺沒有再來過,阿囡和姆媽都放心了,羅白棠卻一直留在鎮上沒有離開。
早上喫過早飯就到苑家,陪着阿囡做事,有時也跟着苑吉下地,幫着遞繩子、拿剪刀。等到十點來鍾,支起架子來畫畫。有時用炭筆,有時用彩筆。有時畫花兒,有時畫阿囡。阿囡隨他去畫,自己該做啥做啥。坐在門口剝蠶豆,剝得兩隻手都成了黑色,摘下皁角樹上的豆莢來洗手。羅白棠看了就問,這個洗不乾淨,我拿香肥皂給你用好不好?阿囡笑得要死,就講好。本是說笑的,誰知第二天羅白棠真的帶了幾塊一枝花牌香皂來,過天又帶來了電影明星蝴蝶做招牌的蝴蝶牌香蜜粉,再過天,又拎了兩隻竹殼暖水瓶。
姆媽悄悄對阿囡講,不好再讓羅少爺再來了,再來人家要講閒話的。羅少爺送這麼多麼什○1,收嘛不好,不收嘛,羅少爺面子下不來。羅少爺,人是好的,但……
阿囡是覺得姆媽講的有道理,但看他拿着那些新奇有趣的東西來,一臉的興奮,也不好推脫。等羅白棠有一天拿了一隻火油爐來,阿囡不等姆媽講啥,自己就說了:“蘿蔔湯,格個麼什勿好要格,儂要再送麼什來,下趟就不要來了。姆媽講勿好再收儂麼什。再講,這個東西要用火油,本來我伲家裏燒柴燒草,林子裏修下來的樹枝燒燒,不要銅鈿格。用子格個,還要花鈔票買。儂拿回去伐。”
羅白棠說:“我是看你每天劈柴打草結的把手磨粗了,用這個省事。這樣好了,明天我再拿桶火油來。”
阿囡瞪着他,說:“快帶回去,儂要再格能○2,下趟勿要來了。”
羅白棠看她要生氣的樣子,忙說:“好,好,不拿了,不拿了。”喫夜飯前走的時候,還是沒有帶走。
過天一早,羅白棠又來了,捧着一隻玻璃金魚缸,裏面有六條鮮紅的金魚,水泡眼,鶴頂紅,獅子頭各有一對。還用幾枚雨花石壓了幾條金魚草,飄在水裏,真是好看。阿囡讓他把魚缸放在門前的石桌上,雙膝跪在矮凳上,趴在旁邊看金魚。抬頭一笑,說:“真好看。”
羅白棠看着她的笑臉,說:“是啊,真好看。”阿囡兩眼都看着金魚,沒理他。看了一歇,又問:“伊拉○3喫啥?”羅白棠說:“魚蟲。”兩人撿了一隻壞掉的木桶的鐵箍,羅白棠在上頭綁了一根竹杆,阿囡找來一塊洗烊○4了的舊布,縫在鐵箍上,做成了一隻佈網篼。阿囡拿了一隻鉛桶,羅白棠扛着網篼,兩人去河邊撈魚蟲。
撈了一早上,鉛桶裏已經滿滿的一片紅色魚蟲,還有好些黑色的蝌蚪,阿囡跟本地人一樣,管叫伊拉叫“拿摩溫○5”。撈得兩人頭上都有了汗,纔回到家裏。阿囡從屋裏找了一隻豆綠色的陶缸出來,要把鉛桶裏的“拿摩溫”撈出來另外養着,就見羅白棠拎了鉛桶往金魚缸裏倒,急得阿囡叫:“放下來放下來。”羅白棠放下桶,問:“怎麼了?我不全倒進去,就倒一點點。”
阿囡放下陶缸,把頭伸到金魚缸上頭,嘴裏一迭聲說:“要被金鯽魚○6喫掉的呀,要被金鯽魚喫掉的呀!勿好倒呀。舀一點魚蟲過去好啦。”
羅白棠看她急得滿臉通紅,薄薄的汗在臉上閃着光,一時情動,湊過去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阿囡一驚,回頭看他,又羞又氣,兇他說:“儂做啥?”羅白棠看她嘴上兇,臉上卻是歡喜的樣子,放下心來,又往她嘴上親去。阿囡被他連香了兩記面孔,急得不知怎麼纔好,手攥成拳頭,想打他,又不好下手,一轉身坐在矮凳上,背對着羅白棠,嘴裏小聲嘀咕:“儂做啥啦?儂做啥啦?”羅白棠挨着她坐下,低聲說:“阿囡?”
阿囡低下頭,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朵後頭,扭了扭身子,說:“儂坐過去,被姆媽看到我要喫生活○7了。”羅白棠站起身,卻不離開,彎腰在她耳邊說:“那我們到林子裏頭去?”阿囡的臉更紅了,說:“馬上要喫中飯了。”羅白棠哄她說:“一歇歇○8就來。”阿囡忽然笑了,說:“勿好。”伸手拿過陶缸,說:“把‘拿摩溫’舀進去好伐?”
羅白棠說好,接過缸放在桌上,先倒上半缸水,阿囡另外拿了兩把小勺子來,兩人一人拿一把,把蝌蚪一條條舀進缸裏,兩個頭湊在一起,一個說這條大,一個說這條已經出腳了,一個又說這條有四隻腳了,一個又說這條怎麼尾巴沒了。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中午羅白棠也不回去,就在阿囡家喫飯,姆媽就問他說,學堂不上課嗎?先生不罰你嗎?羅白棠還沒說話,阿囡倒先說了:“姆媽,喫飯呢。喫好飯再講好伐?”姆媽拉下臉說:“喫儂格飯,勿要講閒話。”又對羅白棠說:“羅先生,阿囡要做事,下趟再來尋伊白相○8。儂學堂、儂爺孃○9,還有董家,勿會得歡喜看到儂來此地介許多辰光○10。喫好飯,火油爐子和熱水瓶也拿走,我伲不敢用。”
阿囡聽了嗚嗚地哭了,放下碗筷,跑到屋裏去了。羅白棠也放下筷子,想跟上去,姆媽講:“羅先生,走好,勿送。”羅白棠看一眼苑吉,苑吉捧着碗,半天不說話,最後說:“也好。下趟再來白相。”
羅白棠無法,只好慢慢朝外走。裏頭阿囡其實沒跑遠,就在牆邊聽着,這時更加放聲大哭。羅白棠繞到窗外,說:“阿囡,我下趟再來。”阿囡撲到窗下,哭着說:“我曉得,儂勿會得來了,儂勿要騙我了。”羅白棠叫了兩聲阿囡,終究是沒有辦法,失魂落魄地走了。
阿囡在窗口看他走遠,哭得抽抽噎噎,衝到堂屋說:“倷做啥啦?倷做啥啦?”邊哭邊說:“倷趕走伊,我勿要搭倷講閒話了。”滿臉淚痕地看着阿爹和姆媽,盼他們能收回剛纔的話。
姆媽嘆口氣,說:“阿囡,伊爺孃勿會得答應的,伊再歡喜儂也沒用的。”
阿囡心裏其實是明白的,但心裏的難過又不是明白就能抵得了的,想想真是沒有辦法,想想真是難過呀,想想又要哭,挨着姆媽坐下,把頭埋在姆媽胸前,一聲一聲地叫:“姆媽,姆媽。我勿捨得伊呀,我勿捨得伊呀。”叫一聲哭兩下,哭得接不上氣,哭倒在姆媽身上。
姆媽摟着阿囡,也哭了,講“姆媽曉得,姆媽曉得。乖囡勿哭,過兩天就好了。”阿囡抬起頭,哀怨地問:“姆媽呀,要是勿會得好呢?”姆媽哭說:“癡姑娘,嘸沒勿會得好的傷口,就看儂讓不讓伊長好了。”阿囡就講,“姆媽,我勿想讓伊長好。”說完又哭了。
阿囡天天哭,坐在門口眼淚汪汪地看着羅白棠出現的路口,有時把羅白棠畫的畫一張張翻開來看,那上頭有線勾的紫藤,墨描的芍藥,炭擦的房子,着了顏色的阿囡。阿囡在摘花,阿囡在擇菜,阿囡在做針線,阿囡回頭在笑。阿囡看一張掉淚,看一張掉淚,對姆媽說:“姆媽,儂看畫了像伐?”又說:“姆媽,儂勿要想着拿去燒了,要是燒了,我就勿要活了。”
阿囡整天在家裏看畫,鎮上也不去了。阿妹幾天沒見到阿囡,不放心了,回家來看。看到阿囡的樣子,悄聲問姆媽,姆媽講了,阿妹就說:“阿囡這個樣子勿來事呀,要出毛病格。不如趕緊嫁了,怕是會得好些。”阿妹是想要是有個男人疼着阿囡,歡喜着阿囡,阿囡不整天想着學堂裏的學生,心思轉開了,只怕就好了。
姆媽說:“我也是格個意思,只是一記頭○11叫她嫁拔啥人去?鎮上棺材鋪的封家來提過親,被我回斷掉了。”阿妹馬上說:“姆媽,封家兒子不好嫁格。伊看上去就是一副短命的樣子,封家老太婆又兇,阿囡過去要喫苦頭的。”姆媽說:“我曉得,所以回斷掉了。”遲疑了一下,又說:“前兩天倒是有一份人家來相過親,我看伊人太兇,勿大歡喜。勿過人家倒是一份好人家。”
阿妹就問是啥人家。姆媽就把青浦練塘的練家大少爺來過的情形講了一遍,講伊怎麼兇,師爺又是怎麼不講道理,四個下人又是怎麼壯怎麼高。阿妹聽了直皺眉,問:“伊就沒講是娶過去做大還是做小?你講伊有三十歲好看了,格把年紀,勿會屋裏沒大老婆吧?格樣的人家勿來事格。阿囡要是真的嫁得去,要被伊拉作死的。”
姆媽忙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又把當時怎麼尷尬,怎麼羅白棠正好帶了同學過來,把那幫人沖走了。阿妹聽了嘆氣,說:“格個樣子,叫阿囡哪能會得勿動心呢?”
阿妹當晚沒有回去,和阿囡擠在一牀睡覺,和沒出嫁前一樣,一徑逗她說話。說十句,阿囡答一句,說到後來阿妹沒了精神,自己先睡着了,阿囡睜着眼睛直到半夜。
第二天阿妹一早起來,看太陽很好,就幫姆媽洗牀單被單,洗好了用竹棒晾開,擱在“節節高”上。“節節高”是用第二年的竹子砍下來,削去枝葉,只剩兩根三寸長的、並頭長在一個竹節上的竹枝,掛在屋檐樹杆上,竹枝朝上,兩根“節節高”中間橫擱一根竹棒,就可以晾曬衣被了。洗了阿爹姆媽牀上的,又把阿囡的也洗了,曬得屋前都是牀單被單,太陽曬在上頭,散發出好聞的味道。
阿囡就坐在四面牀單中間,拿了紫藤花蕊去逗金魚來啜,一面在低聲哼唱着本地小調《紫竹調》:“一根紫竹直苗苗,送與哥哥做管簫。簫兒對着口,口兒對着簫,簫中吹出鮮花調。問哥哥呀,這管簫兒好不好,問哥哥呀,這管簫兒好不好。
小小金魚粉紅腮,上江游到下江來。頭搖尾巴擺,頭搖尾巴擺,手執釣竿釣將來。小妹妹呀,清水游去混水裏來,小妹妹呀,清水游去混水裏來。”
唱着唱着就要掉淚,伸衣袖抹去了,舀了一勺魚蟲到魚缸裏,看着金魚來搶食,輕聲唱“小小金魚粉紅腮,頭搖尾巴擺”,恍惚覺得牀單外頭站得有人,抬頭看,瞧投在牀單上的人影子不是姆媽和阿姊,她也懶得問,低下頭又唱,“小妹妹呀,清水游去混水裏來”。外頭那人聽了一歇,伸手揭開牀單,走到阿囡跟前,問:“阿囡,唱情歌呢?”
阿囡聞聲看去,見是那天來過練大少爺,也不喫驚,也不慌張,答話說:“啊,是呀。”
練大少爺這天沒穿桑青綢衫,換了一件蝦青繭綢長衫,戴了一頂西洋呢帽,墨鏡仍然戴在臉上,聽了阿囡的話,看不清有些甚麼想法,停一停問:“唱拔啥人聽?”阿囡淡淡笑一笑,說:“勿唱拔啥人聽,沒人來聽。”說完眼圈就紅了。練大少爺在矮凳上坐下,用他一慣的低沉嗓子說:“學生哥兒呢?”
阿囡眨眨眼睛,眨下兩顆豆粒大的淚珠,說:“勿來啦,勿會得再來啦。叫伊勿要來,伊就真格勿來啦。大少爺,儂講格一點都沒錯,伊是勿會得娶我的。”
練大少爺聽了,又不說話了,只管看着阿囡哭,過一歇又問:“阿囡,嫁拔我阿好?”阿囡說:“勿好。我伲姆媽搭阿姊講,你介大年紀了,屋裏一定有大老婆,小老婆,兩三個勿稀奇。我去了要喫苦頭的。”練大少爺聽了倒笑了,說:“有我在,啥人敢撥儂苦頭喫,我讓伊滾蛋。”阿囡搖搖頭,“勿好。儂上趟來太兇,我勿歡喜。”練大少爺就說:“我曉得了,今朝我就一個人來。”阿囡還是搖頭說:“勿好。你年紀太大,我勿歡喜。”
練大少爺嘿嘿嘿嘿地笑,說:“格個就沒辦法。勿過年紀大的人也有好處,用不着聽爺孃的,高興娶哪個就娶哪個。”阿囡說:“唔,高興娶一百個就好娶一百個。”練大少爺越聽越有趣,逗她說:“娶了儂就不娶了。”阿囡說:“勿好。屋裏還有兩三個呢。”練大少爺說:“勿去睬伊拉就是了。”阿囡說:“勿好。伊拉會得打上門來的。”
練大少爺看她一眼,說:“看不出儂小小年紀,懂得倒多。阿拉兩人去上海,讓伊拉呆在鄉下,這下總好了伐?”阿囡還是搖頭,說:“勿好。儂下頭的人眼睛不老實,我勿歡喜。”練大少爺說:“叫伊拉滾蛋,一個都不要。”阿囡一路搖頭,“勿好。我勿歡喜儂。”垂下睫毛,一根根長長的睫毛被眼淚沾在了一起,“大少爺,阿囡歡喜了伊,就啥人都勿會得歡喜了。勿歡喜的人,嫁伊做啥?”神情淡淡的,根本不把他這個大少爺放在眼裏。
練大少爺偏偏就被她這樣的冷淡打動,說:“反正伊勿會娶儂,儂總規要嫁人的,就嫁撥我好了。”阿囡說:“跟儂來一道沒意思,我寧可勿嫁,陪我伲阿爹姆媽。”練大少爺說:“伊拉勿會陪儂一輩子,將來呢?”阿囡說:“儂跟我伲爺孃差勿多大,總規會得死了我前頭,到辰光我還是一個人。”練大少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又是覺得有趣,說:“胡說八道,我哪能會有得介老。”阿囡說:“我看差勿多。”
練大少爺只好跟着搖頭,問:“你真是十三歲?還是說來騙人的?”阿囡也問:“十三歲是小丫頭,儂要來做啥?倒杯茶還要怕伊潑翻脫。”練大少爺被她說得笑起來,“阿囡,儂老有意思。”阿囡也說:“儂今朝蠻好,做啥上趟子來要介兇?儂當儂兇,人家怕儂,就會得嫁撥儂了?儂越是兇,人家越是怕,纔不來睬儂。”
練大少爺點頭,說:“阿囡講得有理。上趟是不好,嚇着阿囡了。”阿囡說:“嗯。”練大少爺說:“儂要是肯嫁撥我,下趟都像今朝格能搭你講閒話,好伐?”阿囡說:“勿好。我勿嫁。”練大少爺怒氣上來,喝斥道:“阿囡!”阿囡索性轉過臉去,不理他。練大少爺被磨得沒了脾氣,又恢復他的低聲調,說:“阿囡,我這輩子還沒求過人呢。”阿囡說:“啥人稀罕。”練大少爺氣性又生,怒道:“除非儂勿嫁人,不然勿要想逃脫我的手心。”
阿囡輕蔑地一笑,“等到死也不會有那一天。”
練大少爺站起身,說:“好,阿拉就來看看啥人鬥得過啥人。”
阿囡說:“隨便儂。”
練大少爺冷笑一聲,揭開牀單的一角,回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阿囡把頭擱在手臂上,手臂擱在石桌上,看着玻璃魚缸裏的金魚,又輕輕唱:“小小金魚粉紅腮,上江游到下江來。頭搖尾巴擺,頭搖尾巴擺,手執釣竿釣將來。小妹妹呀,清水游去混水裏來,小妹妹呀,清水游去混水裏來。棠哥哥呀,去了還回不回來?”
太陽西下,阿妹來收牀單,看見阿囡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臉上還有淚痕,嘆一口氣,把她推醒,說道:“阿囡,石頭上冷,勿要睏了。”
阿囡揉揉眼睛,看着阿妹,問:“有人來過伐?”阿妹搖頭,說:“做夢啦?”阿囡想一想,說:“勿曉得,忘記脫了。”阿妹說:“起來,幫我疊被單。”姊妹兩人一隻手拉一隻被角,抖一抖,扯扯平整,兩手相對地疊起來,抱回屋裏,穿了針,重又釘好。
○1麼什:東西。
○2格能:這樣。
○3伊拉:他們。
○4烊:這裏做“薄”講。
○5拿摩溫:蝌蚪。
○6金鯽魚:金魚。
○7喫生活:捱打。
○8一歇歇:一會兒。
○9爺孃:父母。
○10白相:玩,耍。
○11一記頭: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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