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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藤蘿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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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青綢,藍布褂,白校服,舊詩新詩。

“蘿蔔湯”走後,阿囡發了一陣子呆,手裏七枚銀洋鈿騰來倒去地把玩,聽見黃狗叫了,才驚醒過來,把兩枚銀洋藏了,等阿爹到了門口,手託着五枚銀洋給阿爹看,抿着嘴笑眯眯地看着阿爹。阿爹說阿囡會做生意了,是阿爹的好幫手,將來勿要嫁出去,招個上門女婿阿好。阿囡拉着阿爹的衣袖搖幾下,仰臉笑說,阿爹,我伲三個過,我勿嫁。阿爹說那就多陪阿爹幾年,等阿囡大些再說。阿囡講好。

阿爹喫過中飯又下地去了。春天花兒的生意好,別的鎮子的人都會劃了船來買花。牡丹芍藥一盆盆地往外抬,百合也要開花了,阿爹劈了細竹枝,插在百合花盆裏,把花頭花杯豎起來。阿爹一人忙這麼大片的花草,從早到晚不歇氣。

下午午倦過了,阿囡在紫藤架子下頭收藤蘿花,林子裏頭傳來有人聲,想是有人來買花。阿囡回頭喊一聲,姆媽有人來了。姆媽回答說聽到了。

阿囡放下竹籮看外頭,腳步聲雜沓,人語喧譁,像是來了不少的人。等人走近,阿囡看清是六個人,當先一個穿着桑青綢的長衫,戴着一幅黑圓墨鏡,年紀像有三十歲的樣子。身邊一個人有四十來歲,頭上一頂瓜皮小帽,也是一件長衫,卻是藍布大褂的。後頭是四個短衣黑褲的壯漢,像是桑青綢衫的家人。這六人見了阿囡,都不說話,爲首的黑鏡長衫客人像是在仔細打量阿囡,眼睛躲在黑鏡片後頭,也看不清楚。穿藍布褂的人小眼鼠須,眼睛滴溜溜地在阿囡身上打轉。而後頭四人,眼珠子像是釘在了阿囡臉上。

阿囡見了這六個人的架式,心頭不安,也不說話,等姆媽出來,悄悄地躲到她身後。姆媽說:“客人要啥花?我伲當家人在林子裏,叫伊回來搭老爺們談?”

藍布大褂說:“不用了。我們就在這裏看看。”隨手指一指屋前的紫藤架,問:“這棵樹怎麼賣?”

姆媽聽出他們不懷好意,敷衍說:“五十塊銀洋鈿。客人想要,可以再便宜一點。”

藍布大褂嗤一聲,說:“一棵樹要賣五十塊?留着做你的壽材吧。”

姆媽賠笑說:“是勿值五十塊,只好劈了做柴爿。”

藍布大褂得意地說:“這話可是你說的。來,去把那棵樹劈了,拆成柴爿,拖回去燒飯。價錢嘛,我看十塊錢就夠了。”從大褂的小襟口袋裏摸出一把銀洋,在手裏擲得嘩嘩地響。四名短衣人應一聲,上去就要動手。

桑青綢衫輕輕咳嗽一聲,四人馬上不動了。停了一歇,問道:“你家小囡幾歲了?”聲音極底,要仔細聽才聽得清。

姆媽小心地說:“剛十三歲。”她想說得小一點,說不定會好一些。

桑青綢衫卻滿意地點點頭,說:“很好。娉娉婷婷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阿女鬥草屋檐下,門前十丈藤蘿花。”這桑青綢衫的墨鏡客人,竟然一詠三嘆地吟起詩來,把那五人搞得緊張的氣氛一下子弄得柔和了。

阿囡躲在姆媽身後不敢露臉,耳朵卻豎着,聽他們說些甚麼。桑青綢衫吟的詩前兩句她不懂,後兩句倒聽明白了。像是在說自己在屋檐下鬥草玩,門口有十丈那麼長的藤蘿花。阿囡想哪裏有十丈?最多隻得一尺長罷了。

桑青綢衫墨鏡客人吟完了詩,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歇朝藍布大褂點了點頭,伸手摘了一串藤蘿花在指尖把玩。

藍布大褂會意,上前兩步說:“我家少爺看中了你家小囡,想娶回家去。你想要甚麼聘禮,快點說。”

阿囡嚇得拉了拉姆媽的後襟,姆媽哪裏會不懂,忙說:“我伲當家人講過了,我伲屋裏沒兒子,小囡是要招個上門女婿來養老的,少爺的好意,我伲不敢接受。”

藍布大褂眼睛一瞪,罵道:“呸,哪來這麼多說頭?我家少爺的話你也敢不聽?知不知道我家少爺是做啥的?我家少爺是青浦練塘的練家大少爺,練塘便是以我家的姓爲名的。我家少爺能看上你家小囡,是你們的福氣。”

姆媽並不知道甚麼練家絲家,但青浦縣練塘鎮還是聽說過的,假如真的練塘鎮是以練家的名字命名,那就跟這這裏葉榭鎮的董家一樣勢大了。這樣的人家,哪裏惹得起?當即嚇白了臉,說:“少爺,小囡還小……”

穿着桑青綢衫的練大少爺“唔”了一聲,低聲說:“正好。”

這簡簡單單兩個字,卻把阿囡和姆媽都鎮住了,不知該怎麼推脫。

正在僵持之間,又聽見林子裏有笑語聲聲,像是有一羣人在往這邊來。阿囡和姆媽聽了心頭一鬆,生怕是自己聽錯了。練大少爺一行人也不說話,看着來路。

笑語聲越來越近,轉眼就到了面前,各人眼前都是一花。定睛看清,眼前已經多了七八個人,個個都是一身白色起條紋的衣褲,留着同樣的短髮。年紀都在十八九歲上下,一臉的笑容,七嘴八舌說個不停,又是笑又是比,一時竟聽不清他們在說些甚麼。

當先一人拍拍手掌,示意同伴們安靜,然後大聲說:“到了。這裏就是我說的桃花源里人家,前頭就是紫藤仙子。”揚臂朝阿囡一揮,“看,我說的可有假?”

衆人鬨笑。眼前哪裏來甚麼紫藤仙子,只有一箇中年農婦,臉上還是驚詫莫名的表情。

先一人一看也笑,左右張望了一下,喊道:“阿囡,出來。蘿蔔湯看你來了,還帶了好些朋友,他們都想見你。”

阿囡早就從姆媽的臂縫裏看見是他,聽他這麼叫,歡喜得甚麼都忘了,從姆媽身後探出頭笑問:“蘿蔔湯尋我做啥?”

羅白棠哈哈一笑,說:“我的同學們不相信世上有紫藤仙子,我就帶他們來看。阿囡來,讓他們看看,叫他們死心。他們以爲見過了學堂裏的摩登女性,就是見過美人了,我告訴他們說,這世上的美人還有一個,住在紫藤花下,是你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的,他們不信,硬要吵着來看。這下看到了吧?我說大話沒有?”轉身去問身邊的同學。

那些同學擁上來把阿囡圍住,嘴裏讚不絕口,有的說絕代佳人,有的說飛燕轉世,有的說我們東方的維納斯,有的說畫中嬋娟。阿囡被他們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不說話。

一個學生讚歎說:“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其他人一起合道:“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那一聲珍重裏有蜜甜的憂愁。”有人問:“是蜜甜還是甜蜜?”一人說:“是蜜甜。蜜蜜甜。”

一人問阿囡,“你是叫阿囡吧?阿囡,做我們的Model好不好?”

阿囡不知他說的是甚麼意思,微微抬頭張大眼睛看着他。那人被她這麼一看,頓時呆住,自言自語地說:“清澈見底的眼睛啊,要怎麼樣才能畫得出來?”又吟道:“我只企望着更綿延的時間來收容我的呼吸,燦爛的星是她的眼睛,她的髮絲,那般的晶瑩,是紛披在天外的雲霞。”衆人跟着大嘆一聲,“啊”。

阿囡先是被他們嚇了一跳,又被引得笑了起來。周圍都是年青男人,不好放肆地笑,便伸衣袖半掩了口,笑眼彎彎,真的像星星一樣的閃亮。

衆人大喜,說:“阿囡沒有大名嗎?我送你‘晨星”二字,做你的名字好不好?”另一人說:“不如叫‘嬌蓮’。”馬上被衆人唾棄,說:“又不是給你家的丫頭取名,這麼俗的名字,也只有你這樣的俗人才想得出來。”那人辯道:“不是徐志摩用的嗎?怎麼他用就不俗,我用就是俗?”還沒說完就被人罵得噤聲。羅白棠說:“取甚麼都是多餘的,我早就取好了,紫藤仙子,不好嗎?”旁人就說:“仙子也俗,不如叫紫藤女史。”另一人說:“女史太老氣,阿囡纔多大點,我看叫紫藤少女還差不多。“

羅白棠問阿囡,“你喜歡哪一個?晨星?嬌蓮,哈哈,哈哈;還有紫藤仙子,紫藤女史,還是紫藤少女?”

阿囡喜歡他們說話有趣,抿嘴笑答:“都好。”

羅白棠和衆人喜得眉飛色舞,又問:“那我們畫你可不可以?就畫你坐在紫藤花下,到時我們開一個小型畫展,讓觀衆來評定誰畫得更好。”

阿囡還沒有答話,就聽有人插進來說:“青天白日的,居然提這種要求,你們也太目無王法了。你們是哪家學堂的學生?你們先生就教你們這些有傷風化的舉動?”卻是藍布大褂在說。阿囡幾乎都把這些人忘了。

羅白棠聽了奇怪地問:“畫畫有甚麼傷風化的?喔,我明白了,你以爲是畫人體。我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們畫紫藤仙子,有紫藤,有藤花,當然也有她身上穿的這件粉花衣裳和藍布褲子。粉紅色和藍色,調在一起就是淡紫色。阿囡配色配得好極了,是天然的畫師,師法自然,無師自通,正是自然之道。”

另一人拍手說:“就是。我們學校裏的女學生都穿黑白二色,實在單調,抹煞了愛美的天性。我們應該呼籲大家都穿得鮮豔點,讓學校就像這座花園一樣,讓女同學們也像阿囡一樣的美麗如花朵。”

衆人又說起顏色光線甚麼的來,根本不把練家大少爺幾個人放在眼裏,還是羅白棠打招呼說:“你們是來買花的吧?不好意思,耽誤你們了。你們要買甚麼?我們來幫阿囡搬。阿囡,他們要甚麼花?”又笑着說:“你報出花兒的名字來,不要指是那一盆,我看他們是不是認識。一幫書蠹頭,肯定不如你。”

阿囡芳心竊喜,心想這下你們該沒話說了吧?也不提剛纔的話,問桑青綢衫道:“大少爺,倷○1還是要迭○2棵紫藤伐○3?”

她這話一出口,學生們馬上不依了,嚷嚷着道:“甚麼?要買這棵紫藤?那怎麼行?這麼大的架子,怎麼挪動?挖出來不是要它的命嗎?再說這本紫藤架放在這裏多麼好看,移走了就破壞了風景。紫藤是好看,這裏一定有盆栽的可以出售的,雖然小點,種幾年就大了。阿囡,這樣一架紫藤要多少年才能長成?”

阿囡暗笑,一本正經地說:“要長了介○4大,要十年靠上,不過要是搭只架子,沿牢架子種上子七八棵,格麼三年五年也有格個樣子了。”

羅白棠點頭,“那就買上十棵。你這裏有嗎?”

阿囡說:“有。”

桑青綢衫不動聲色,低聲說道:“那就要十棵。”

羅白棠說:“這就好。來,我們幫阿囡搬花去。紫藤就不用考了,大家都認識。阿囡,花兒在哪裏?”

阿囡指一指,“這條隴到底就是。”

羅白棠一招手,帶了同學去了。桑青綢衫歪歪頭,示意四名手下也去搬花。又朝藍布大褂呶呶下巴,藍布大褂會意,問:“多少錢?”

姆媽哪裏敢多要,低眉順眼地說:“十塊銀洋。”

桑青綢衫哼一聲,說:“給她五十。”藍布大褂應了,又數出四十枚銀洋。姆媽捧在手裏,重得往下落了一落,說:“不要這麼多。”桑青綢衫不理,看着阿囡,卻不說話。

阿囡裝着不知,只管看着前面的溝隴,看見羅白棠他們搬了十盆紫藤出來,放在地上,搓搓手上的泥土,興奮地說:“裏面好多花,都不認識。阿囡,一會帶我們去認認。”阿囡講好。

桑青綢衫搖了搖手指,藍布大褂和四名手下一人搬了兩盆花走了。

姆媽打了水來請學生們洗手。

桑青綢衫得空,站在阿囡身邊低聲說:“阿囡?儂以爲格樣的學生子會得娶儂?伊屋裏要是勿拔鈔票伊用,伊三天後就要餓煞。今朝算是頭一趟,我過兩天再來。”

阿囡從一團高興中跌落,低下頭捻着衣角,不說話。

桑青綢衫還不放過她,又說:“伊講格閒話儂聽得懂伐?一個月後伊就會煩了,勿信儂試試看。學生子,好看頂個啥用?”

等羅白棠洗了手過來,桑青綢衫問:“你是這鎮上的?”

羅白棠說:“不是。但我外祖母是這裏鎮上董家的老太太,也算是半個葉榭鎮人了。先生是哪裏的?”

桑青綢衫說:“青浦練塘。”

羅白棠伸出手去,說:“幸會。”

桑青綢衫拱一拱手,也說一聲“幸會”,拎了袍角走了。

羅白棠不以爲意,問阿囡說:“阿囡,帶我們去林子裏走走好嗎?”

阿囡心情極壞,但還是勉強笑道:“好。”抬頭一看,有兩個身穿白襖黑裙的少女挽着手站在一邊,其中一人,阿囡認得是董家三小姐。不知她們來了多久,衆人說得高興,竟都不覺察出又有人來。阿囡想,今朝屋裏倒是熱鬧。

羅白棠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一笑,說:“你怎麼也來了?”

董家三小姐冷笑一聲說:“你來得,我就來不得?”轉眼打量一下阿囡,先是驚訝,後是鄙夷,跺一跺腳,說:“這個破地方,都是爛泥地,看我這一雙鞋!”那雙黑漆皮鞋上沾滿了泥,一點也不亮了。旁邊那個女生也把鞋邊上的泥蹭刮在草葉上。

羅白棠說:“早上下過雨,你應該知道地裏會潮啊,那就不要出來嘛。”

董小姐氣呼呼地說:“我就要看看你們一大幫人鬼鬼祟祟地到哪裏去。他們一來,你就招了他們走,也沒說在家說會兒話。到底他們來是來參加我二姐的婚禮,還是來看鄉下丫頭的?”

羅白棠說:“婚禮還沒開始,出來逛逛有甚麼不好?”

董小姐看一眼阿囡,說:“這個地方有甚麼好逛的?你早上搬回來的花兒就是在這裏買的吧?怎麼才幾個鐘頭,就又來了?”

羅白棠聳聳肩,指一下散在花林裏的同學,說:“帶他們來玩囉,這個地方這麼美,哪一處不入畫?”

董小姐撇撇嘴,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羅白棠笑一笑說:“那當然,在乎山水之間也。”

董小姐氣得要哭,扭轉身抽出塊手帕抹眼淚,又順手擼下兩串藤花,扔在地上,用腳踐踏出氣。

羅白棠阻止道:“喂,這些花兒可沒惹你,你拿花兒出甚麼氣?”

董小姐狠狠地跺腳,說:“你還說,你還說。你信不信我一把火把這棵樹燒了?”

羅白棠也冷笑,說:“我信,你有甚麼不敢做的?”

阿囡聽兩人吵架,心想這棵樹真是倒黴,先是有人要把它劈了做柴,拿去燒飯,這下又有人要直接燒了,拿它出氣。其實關花兒甚麼事呢?都是阿囡做的孽。阿囡大概是紫藤花精,阿囡惹禍,紫藤遭殃。這樣想着,悄悄坐下,等這些學生走。

董小姐側轉身不說話。旁邊的小姐看着阿囡,也不說話。羅白棠把手插進褲袋裏,索性走到溝隴裏,和男同學一齊看着花兒指指點點,沒說兩句,又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董小姐上前,問阿囡:“儂叫啥?”阿囡答:“阿囡。”董小姐又問:“我家的花兒都是你送的?”阿囡點頭。董小姐說:“那下趟就勿要來了。”阿囡搖頭說:“生意是我家阿爹做的,和我勿搭界。啥人家要來買花,阿爹就會得送過去。除脫人家講勿要,阿爹勿會得聽我的。”

董小姐咬了咬嘴脣,再問:“儂幾歲?”阿囡講十五。董小姐問會識字嗎?阿囡搖頭。董小姐就說,“可惜了。”阿囡笑笑,不講話。

這時別的男同學看見了董小姐兩人,高聲叫道:“董言言,李麗華,快來,這裏有好多我們都不認識的花,你們來看看認不認得。阿囡,來教教我們。”

○1倷:讀na,你們。

○2迭:這。

○3伐:嗎。

○4介:讀ga,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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