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爲迎接建國八十週年大慶，我作爲三軍儀仗隊的執行隊長，已經不眠不休地訓練了整整一年。

將軍爲了表彰我的貢獻，特批我佩戴那枚在維和行動中用命換來的一等功勳章，引領整個方陣走過長安街。

閱兵前夜，我最後一次檢查禮服，卻發現我那枚浴血的勳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鑲鑽的、本次閱兵最大讚助商的品牌logo。

沒等我發作，贊助商派來的項目總監便走了過來，手裏還拿着一份合同。

“愣着幹嘛，佩戴這個logo出鏡，我們給你七位數的代言費！比你那破勳章值錢多了！”

我指關節捏得發白，死死盯着他：

“你知道我有多少戰友，爲了國家的榮譽，連屍骨都沒能帶回來嗎？你讓我戴着這個東西，走過他們的墓碑前？”

面對我的怒火，總監嗤之鼻。

“我管你甚麼戰友，這是商業合作，命令就是命令！”

“你們的將軍都簽字了，你一個大頭兵還敢有意見？”

我沉默了幾秒，隨即轉身拿起電話，撥通了總指揮部的專線。

“王將軍，當年是您親手授予我勳章，告訴我軍人的榮譽高於一切。難道今天，這份榮譽也可以明碼標價了嗎？”

1

電話那頭，王將軍帶着深夜被打擾不耐。

“陸驍？甚麼事？”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平穩，但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我。

“將軍，我的勳章，被換成了一個商業品牌的logo。”

“贊助商的人說，這是您的命令。”

電話裏沉默了足足十秒。

這十秒，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身後的項目總監賀津南，雙臂抱在胸前，臉上掛着譏諷。

他身後跟着的幾個工作人員，也都在竊竊私語。

“這陸隊長也太犟了，跟賀氏集團對着幹，有好果子喫嗎？”

“就是，賀家可是這次閱兵最大的贊助商，聽說連裝備升級都投了天價，得罪他們，不是自找麻煩？”

“識時務者爲俊傑，一個勳章而已，換七位數，這買賣上哪兒找去？換我，我做夢都笑醒。”

我緊緊攥着電話，等待着王將軍的判決。

終於，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知道了。”

“陸驍，這是總指揮部的決定，你需要做的，就是執行命令。”

“嘟嘟嘟......”

忙音傳來，我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賀津南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他走上前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帶着侮辱性。

“聽到了嗎，陸隊長？”

“命令，就是命令。”

他拿起那枚鑲滿碎鑽的logo，嘲笑我剛纔的天真。

“來，我親自給你戴上，這是你的榮幸。”

他伸手就要往我筆挺的禮服上按。

我猛地抬手，一把打開他的手。

“滾開！”

那枚logo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賀津南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陸驍！你敢動手？”

“你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脫了這身皮！”

我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可以試試。”

“我今天，就算是死在這裏，也絕不會讓這東西，玷污我的禮服。”

我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後臺休息室都聽得清清楚楚。

剛纔還在議論紛紛的人羣，此刻鴉雀無聲。

賀津南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的鼻子。

“好，好得很！”

“你以爲你是誰？國之利刃？我告訴你，在資本面前，你甚麼都不是！”

“來人！給我按住他！把logo給我別上去！出了事我負責！”

他身後幾個助理和保安聞言，立刻圍了上來。

我沒有後退。

我的身後，是這身戎裝的尊嚴，是無數戰友用生命守護的榮耀。

我退無可退。

就在那幾隻手即將碰到我肩膀的瞬間，一聲怒吼從門口傳來。

“都給我住手！”

2

進來的是張副官，他是我在儀仗隊的老搭檔，此刻他臉色凝重，快步走到我身邊。

“陸隊，怎麼回事？”

賀津南一看來人軍銜不高，氣焰更加囂張。

“你又是甚麼東西？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我們是賀氏集團的，奉總指揮部的命令辦事，不想被牽連的，就給我滾遠點！”

張副官看了一眼地上的logo，又看了看我空空如也的胸前，瞬間明白了甚麼。

他臉色一沉，擋在我面前。

“賀總監是吧？這裏是閱兵村，是軍事重地，不是你們公司董事會！”

“陸隊長的勳章，代表的是國家授予的最高榮譽，不是甚麼人都能動的！”

賀津南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

“榮譽？榮譽值幾個錢？”

他從助理手裏拿過那份合同，在我眼前晃了晃。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上面，有你們王將軍的親筆簽名！”

“白紙黑字，軍事合作協議！你們是想違抗軍令嗎？”

張副官看到簽名，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在部隊，服從命令是天職。

可有些東西，比命令更重要。

我看着張副官：

“老張，這事你別管。”

“這是我一個人的事。”

賀津南愈發得意，他繞過張副官，再次逼近我。

“陸驍，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你自己戴上，我們合作愉快，七位數一分不少。”

“不然我們幫你戴上，你不僅一分錢拿不到，明天之後，這身軍裝你也別想再穿了。”

他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還會讓你所有在乎的人，都因爲你的愚蠢，付出代價。”

赤裸裸的威脅。

我體內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被點燃了。

我猛地抬頭，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威脅我？”

“是又怎麼樣？”

賀津南有恃無恐地笑了起來。

“我賀家在京城想辦點事，還沒辦不成的。”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覺得我完了。

一個大頭兵，怎麼可能鬥得過手眼通天的資本巨鱷？

我笑了。

我緩緩地，從腰間的槍套裏，拔出了我的配槍。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張副官，都嚇得臉色慘白。

“陸驍！你冷靜點！別衝動！”張副官的聲音都在發顫。

賀津南也愣住了，他沒想到我敢做到這個地步。

他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喊道：

“你......你想幹甚麼？你想襲警嗎？不對，你想造反嗎！”

我沒有理會他。

我只是打開了SQ的保險，然後，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地上的那枚鑽石logo。

“我說過。”

“別讓它，玷污了我的禮服。”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3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賀津南尖叫起來，他身後的幾個保安下意識地就想衝上來奪槍。

“誰敢動！”

張副官爆喝一聲，也拔出了槍，擋在我身前，槍口朝天。

“都別過來！否則按戰時條例處置！”

兩個黑洞洞的槍口，讓整個後臺的空氣都凝固了。

賀津南的保安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們是保安，不是士兵，沒見過這場面。

賀津南惱羞成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你們等着！我這就給王將軍打電話！我讓他親自過來看看他帶出來的好兵！”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撥通了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對着電話大聲哭訴。

“王將軍！出大事了！您的兵要造反啊！”

“陸驍他......他拔槍了！就因爲一個商業logo，他拿槍指着我！”

“您快來啊！再不來就要出人命了！”

他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掛掉電話後，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囂張的神情。

他篤定，將軍來了，我們倆都得完蛋。

張副官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壓低聲音對我說：

“陸隊，要不......先把槍收起來？將軍馬上就到，別把事情鬧得無法收場。”

我搖了搖頭。

“老張，今天這槍，我拔了，就沒打算收回去。”

“有些底線，一旦退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牆上那面鮮紅的國旗上。

爲了這面旗幟，我的兄弟們把命都留在了異國的荒漠裏。

我怎麼能，怎麼能讓商業的銅臭，玷污他們用鮮血換來的榮光？

大約十分鐘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王將軍來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身後還跟着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

賀津南一看到他立馬撲了過去。

“將軍！您可算來了！您看看！看看他們！”

王將軍沒有理他，徑直走到我們面前。

他的目光掃過我和張副官手裏的槍，最後停在我的臉上。

“陸驍，把槍放下。”

他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副官身體一顫，下意識地就要收槍。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我迎着王將軍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

“將軍，我的勳章呢？”

王將軍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那枚勳章......暫時由指揮部保管。”

“你先把槍放下，這是命令！”

我笑了，笑聲裏充滿了失望。

“保管？”

我用槍口，輕輕點了點地上的那枚logo。

“用這個東西來換嗎？”

“將軍，您忘了您是怎麼跟我說的了嗎？”

“您說，這枚勳章，是我用命換來的，是軍人的最高榮耀，比我的命都重要！”

“怎麼今天，它就成了一件可以被‘暫時保管’的東西了？”

王將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賀津南在一旁煽風點火：

“將軍，別跟他廢話了！他這是公然抗命！藐視您的權威！必須嚴懲！”

王將軍猛地回頭，瞪了賀津南一眼。

“這裏是部隊，甚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商人來指手畫腳了？”

賀津南被懟得一愣，氣焰頓時消減了不少。

王將軍再次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一些。

“陸驍，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這次的贊助，對我們很重要，關係到很多裝備的更新換代。”

“這只是一個......權宜之計。閱兵結束，勳章就會還給你。”

“聽話，把槍放下，不要自毀前程。”

權宜之計。

好一個權宜之計。

我看着這位我曾經無比敬重，甚至視爲父親的長輩，心中最後一點期望，也徹底破滅了。

我緩緩舉起槍，這次，槍口不再對着地上的logo。

而是對準了我自己的太陽穴。

“將軍，我陸驍入伍十五年，從沒違抗過一次命令。”

“但今天，這個命令，我執行不了。”

“如果榮譽可以被交易，那我寧可用我的命，來捍衛它最後的尊嚴。”

“現在把我的勳章還給我。”

“不然明天你們就爲三軍儀仗隊執行隊長，收屍。”

整個空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我這瘋狂的舉動嚇傻了。

王將軍的嘴脣哆嗦着。

“你......你這是在逼我！”

賀津南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如果我真的死在這裏，他和他背後的賀氏集團，都將萬劫不復。

就在這劍拔弩張，所有人都以爲悲劇即將發生的時刻。

一個蒼老但異常洪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彷彿帶着千鈞之力，瞬間穿透了這凝固的空氣。

“他的勳章，在哪？”

衆人聞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穿中山裝，精神矍鑠的老人，在一羣便衣警衛的簇擁下，緩緩走了進來。

他沒有軍銜，沒有多餘的配飾，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王將軍在看到老人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震，下意識地立正站好，挺直了腰板。

“方......方老？”

他顫抖道。

賀津南不認識這位老人，看到王將軍的反應，他有些發懵，

但仗着自己財大氣粗，還是上前一步，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子。

“老先生，您是哪位？這裏是軍事禁區，閒雜人等......”

他的話還沒說完，方老身邊一名警衛已經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擋在他面前。

方老沒有理會賀津南，他的目光，穿過人羣，落在了我的身上，落在了我抵着太陽穴的槍口上。

他渾濁的眼眸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小子，把槍放下。”

他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我看着他，這位把我從新兵蛋子一手提拔起來，教我何爲軍人風骨的恩師。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方老......”

我哽咽着，幾乎說不出話。

“我沒給您丟人。”

方老點了點頭，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握住了我持槍的手腕。

“我知道。”

“放下吧，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我的手一鬆，槍，從我的手中滑落，被張副官眼疾手快地接住。

我整個人身體晃了晃。

方老扶住了我。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臉色煞白的王將軍。

“王振國。”

“我再問你一遍。”

“陸驍的勳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