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江南春來甚早，幾場喜雨過後，方纔二月末，姑蘇城內外，便已然有粉桃山杏，次第爭相吐豔。

“小姐，如今正是乍暖還寒時候，今日又風大，還是披上件大氅吧，仔細着了涼。”

宋璃正慢悠悠地纏着手中那團透明的風箏線，說話的是她的貼身丫鬟青蘿。

掐指算一算，她穿越來這大啓朝，已有十五載。

宋璃是胎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早習慣了這時空的諸般規矩。

去歲，宋父升任平江織造，她隨爹孃舉家遷來姑蘇城，江南的四時風月溫婉，養得她更是粉妝玉琢，人比花嬌。

宋璃任由青蘿將披風攏得嚴嚴實實，見她還想往自己懷裏塞上一隻暖烘烘的手爐，不由得啞然失笑。

“好了好了，今日是去放紙鳶的，怎好穿得這樣累贅！”

青蘿同宋璃從小一起長大，到底是個年少天真的小丫頭，聽她提起那紙鳶，一雙杏眼登時也亮了起來。

也難怪她興奮，宋璃這隻紙鳶，並非是尋常女兒家的小玩意兒。

十五年前，她穿越而來，呱呱墜地那刻，腦中便響起了一個溫和而單調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您已激活簽到系統，是否立即簽到？”

彼時宋璃只是個咿咿呀呀的襁褓嬰兒，雖口不能言，心思卻是通達的，當即在心中默唸了一聲“是”。

她日日除了喫便是睡，百無聊賴得很，索性便耐下性子來，潛心摸索這從天而降的“簽到系統”。

規則倒是也簡單，每日簽到可獲得1系統積分，每100積分可以兌換一次抽獎機會，另有系統商城，出售各類喫食丹藥，擺設物件，乃至諸般稀奇方子，一律花費積分購買。

系統商城出品，必屬精品，只是，那定價自然也是高得驚人，宋璃只瞧了一瞧，便只能暗暗咋舌，望洋興嘆。

宋家並非甚麼顯赫高門，但宋璃總算也是個嬌生慣養的嫡小姐，這日子過得雖談不上錦衣玉食，至少也不必叫宋璃爲生計所迫，將那可憐巴巴的一點積分，拿去兌換衣食所需。

是以，這一十五年，宋璃每日勤勉簽到，積攢下的積分，大多用來抽了獎。

抽獎所得，五花八門，無異於是開盲盒，六歲那年，宋璃便只抽得一聽冰鎮可樂，白白花去她攢了三個月的積分，令人心疼不已。

不過她的運氣素來還算不錯，倒也抽到了幾張方子，譬如今日要放的這紙鳶。

紙鳶古而有之，本沒甚麼稀奇，但宋璃所得的方子，是後世瀕幾近失傳的“羽毛風箏”。

尋常風箏，只靠彩繪出沙燕金魚的花樣，也便罷了。

而這羽毛風箏，顧名思義，以竹篾扎制骨架後，還要貼上層層鳥羽，才真正算得上是栩栩如生。

這做法聽來簡單，實則極其繁瑣。

每片羽毛，都得脫脂烘乾後再熨平，才能貼在竹骨之上，稍有疏漏，這風箏便決計無法飛上天去。

宋父的原配夫人體弱，多年來無所出，萬般無奈之下，只得爲夫君納了姨娘孟氏，綿延子嗣。

孟氏過門後不久，便接連誕下長子宋珩與次女宋琅，與宋父甚是情深意篤。

後來宋夫人多年來求醫問藥，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也生下了三小姐宋瑾和次子宋珏。宋家上下自是歡天喜地的，可惜宋夫人也因着高齡產子傷了身，不久便因病辭世。

孟姨娘理所當然地被宋父扶做了正室。而後，又有了麼女宋璃。

宋老夫人憐惜宋瑾與宋珏，小小年紀便沒了生母，又擔心孟氏這繼室苛待，便將他們姐弟二人養在膝下。

去歲，宋父走馬上任，宋老夫人身子不大爽利，依舊留在京城將養着，宋瑾與宋珏只得含淚暫別祖父祖母，同宋父一道遠赴平江。

這一年，宋家上下，倒是也相安無事。

只是，這孟氏出身商賈之家，出身微賤，現下雖已然是名正言順的大娘子，卻依舊不免被勳貴世家夫人拿來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

宋璃的長兄宋珩發了狠，十年寒窗，定要一舉奪魁，爲母親面上增光。

眼看着秋闈在即，宋珩日日懸樑刺股，整個人形容憔悴，宋璃看在眼裏，故作嬌憨，硬是拖着阿兄與阿姊，同她出門踏青放紙鳶去。

古來便有放紙鳶祈求萬事順遂的習俗，加之孟氏知道，這小女兒素來乖巧懂事，此番吵着鬧着要去踏青，只怕玩耍是假，帶宋珩舒緩壓力是真，便也點頭允准了。

宋璃這做小妹的，於科舉一途，實在幫不上甚麼忙，思前想後，便依着那抽獎所得的方子，親自紮了這隻蒼鷹風箏贈予宋珩，圖個“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的好彩頭。

她一個閨閣小姐，自然尋不得貨真價實的鷹隼翎毛，青蘿叮囑了府上的廚娘，將竈間食用的燕雀羽毛悉數留存下來，又差遣採買的小廝精心留意着，足足湊了數月，才總算湊齊宋璃所需。

雁鵝的翅羽，同鷹翅相仿，灰鵝的尾羽，近似鷹的尾翼，麻鴨的腹羽代替蒼鷹腹部和背部的羽毛，白雞的頸羽纖細，形似鷹脖頸的柔毛。

末了，還要取鴿子頭部魚鱗狀的鞍羽，一片片整齊排布，充當蒼鷹面部的羽毛。

羽毛風箏比尋常軟翅風箏重上許多，放飛不易，宋璃索性脫去了大氅，引着魚線，將一張粉妝玉琢的小臉兒跑得紅撲撲的。

“阿兄！你瞧！阿璃的羽毛風箏飛起來了！阿兄此次秋闈，定也如這風箏一般，乘風而上，力拔頭籌！”

她穿着鵝黃的小襖與藕粉的裙裳，在一片嫩綠的草色中，燦若春花，宋珩只覺連日來胸中的憋悶，彷彿也隨着那隻昂然的蒼鷹一般，被春日的薰風席捲一空，神清氣爽。

“好！多謝阿璃吉言！阿兄此番定不負衆望！”

宋珩意氣風發，接過宋璃手中的風箏線，將那蒼鷹風箏飛得更高了些，宋家兄妹幾個歡欣雀躍，全然沒留意遠處一個騎高頭大馬的男子，仰頭望天，緩緩放下了雕弓，若有所思。

“大人，爲何不射那蒼鷹？”

謝如琢將羽箭收回箭囊，聽隨從這般疑惑發問，遠遠看向宋家兄妹所在之處：“你且仔細瞧瞧，那可是蒼鷹？”

“小小紙鳶，竟扎得這般栩栩如生，連我也險些看走了眼去，這平江織造宋大人，倒是當真生了一雙聰慧的兒女。”

他勒起繮繩，輕叱一聲，不再耽擱，便打馬絕塵而去。

不多時，孟氏身邊的嬤嬤來傳話，說是宋父處理罷了政事，令宋家兄妹幾人速速回府去。

宋璃瞧出那嬤嬤神色有些不大自在，柔聲問道：“嬤嬤，可是家中出了甚麼事？”

那嬤嬤支支吾吾的，只說瞧見宋大人今日回來，不知爲何，面有不快之色，旁的便再說不出個甚麼所以然來。

宋珩心中有些嘀咕，同宋璃交換了個眼神，忙吩咐車伕，快些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