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丈夫林則言是市中心醫院全科醫學科主任,
而他有個最會惹禍的師妹。
兩人一個在前頭惹禍,一個在後面擦屁股,
大學畢業後一直如此,倒也是變成了他們別樣的情趣。
直到我用了江喬送的代購護膚品得了激素依賴性皮炎。
林則言拿着診斷報告,邊改隨訪記錄邊嘆氣:
“你別怪喬喬,她哪懂護膚品裏有激素,就是好心辦壞事。”
“上次社區老人的用藥清單她又迷糊的填錯了,我得去盯下。”
話音剛落,江喬的電話又來,一看又是惹禍了找他兜底。
他抓着白大褂就往外衝,連給我開的處方都沒覈對。
我曾在藥企做研發,掃一眼就看清:
處方里漏了修復皮膚屏障的重組人表皮生長因子凝膠,
還誤加了和我常喫褪黑素相剋的勞拉西泮。
我捏着那張皺巴巴的處方,對閨蜜曉棠輕聲說:“去取藥吧。”
1
林則言回來時,曉棠剛把藥放在茶几上,
一板勞拉西泮,一支普通保溼霜,
唯獨沒有該有的表皮生長因子凝膠。
他脫下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熟稔地拿起一板勞拉西泮:
“睡前喫一片,助眠還能壓一壓皮炎鬧的煩躁,我給社區好幾個失眠老人開過,安全得很。”
我盯着那片白色藥片,指尖發涼。
勞拉西泮是中樞神經抑制劑,褪黑素是助眠補充劑,
兩者同服會加重肝腎負擔,這是藥企新人都懂的禁忌。
可他的目光總飄向手機,江喬剛發了條朋友圈:“多虧師兄,家庭病牀的病歷總算補完啦~”
見我不動,他微微挑眉:
“嫌苦?喬喬最近一直有點低血糖,我口袋一直備了水果糖,你喫一顆,挺甜。”
我伸手接過藥片,仰頭嚥了下去。
藥粒卡在喉嚨裏,苦意順着食道漫到心口。
林則言一邊拍我的背,一邊無奈地笑:
“這麼急做甚麼?又沒人跟你搶。”
“今天怎麼不鬧着要我哄才肯吃藥了?還在生喬喬的氣?”
我坐直身子,扯了扯嘴角:“不用了,以後都不用了。”
他愣了愣,臉色漸漸沉下來,聲音發悶:
“還沒消氣?喬喬都跟我道歉了,說不知道護膚品含激素。
她剛進全科門診沒半年,一個人在這兒不容易,你多擔待點好不好?你就別跟人家小孩計較了!”
我不留痕跡地避開他伸來的手,聲音淡淡的:“倘若我這皮炎好不了,連畫筆都握不住呢?”
他怔住,覺得我有點太小題大做,啞然失笑:
“有我在,怎麼可能?我可是全科主任,調理個皮炎還不是小事?社區王大爺的溼疹都是我給調好的。”
是了,我的丈夫是林主任,他總覺得自己能處理所有小毛病。
這些年江喬的疏忽從來沒斷過:
送我的咖啡里加過量褪黑素,讓我白天昏沉錯過社區健康講座的插畫稿截止日期;
幫我訂的外賣藏着芒果醬,說“忘了你過敏”,害我渾身起疹躺了三天;
這次更過分,直接送了含激素的護膚品。
可每次,他都能找到理由:“她不是故意的”“她太年輕”“你讓讓她”。
他望着我,眼底帶着慣有的縱容,
彷彿我這紅腫脫皮的臉、發癢的手腕,不過是社區老人常見的小不適。
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起初,他明明也是在意過的。
那時我們剛結婚,江喬在我的早餐里加了芒果乾,我過敏到呼吸困難,被抬進急診。
林則言發了很大的火,拿着化驗單去找江喬,說要跟她斷絕師兄妹關係。
可不過三天,他就敗在了江喬的眼淚裏。
江喬在全科門診哭着說“只是想跟嫂子搞好關係”,還說“師兄不原諒,我就辭職回老家”。
林則言又驚又怕地勸了她一下午,回來後疲憊地揉着眉心跟我說:
“她爸媽曾幫我搞定社區家庭病牀的資源,我欠她的。姚姚,你就當替我補償她,好不好?”
從那之後,我一退再退。
直到這次,我的手連畫筆都快握不住,他還在替江喬說話。
2
等林則言去社區隨訪,曉棠才翻出我的藥盒,指尖都在抖:
“勞拉西泮和褪黑素不能一起喫!會傷肝腎的!你怎麼不跟他說?”
我靠在沙發上,看着窗外飄落的梧桐葉,手指無意識繞着頸間的墨玉平安扣:
“說了又能怎樣?他只會說‘我忘了’‘喬喬又把病歷弄混了’,
與其吵一架讓他覺得我刻薄,不如省點力氣。”
“可你的身體怎麼辦?”曉棠急得眼圈發紅,
“激素皮炎全靠表皮生長因子凝膠修復屏障,他根本沒開!再吃錯藥,你會出事的!”
我閉上眼,想起婚前在藥企做研發的日子。
那時我能對着實驗數據熬通宵,能在學術會上跟專家爭論藥物配方,也能在繪畫領域閃閃發光。
可嫁給林則言後,我辭了工作,把畫室改成他的全科病歷整理間,連自己的健康都快守不住了。
“那就出事吧,不出事,我怎麼能徹底死心呢?”
看着滿臉擔憂的曉棠,我笑了笑,“別怕,我先喫幾天,如果他能發現,我就停,如果不能,一個開錯藥的主任,也該爲自己的疏忽付出代價了。”
可他永遠忙不完。
江喬總能找到新的麻煩需要叨擾他:
社區老人的用藥清單填錯、家庭病牀的隨訪時間記混、甚至只是全科門診的打印機壞了。
林則言總說“喬喬一個女孩子在門診不容易,我是他師兄應該幫幫她”。
卻忘了,我也是他的妻子,也需要他分一點注意力。
這天晚上,我喫完勞拉西泮,突然覺得心悸得厲害,眼前發黑差點摔倒。
曉棠扶着我,聲音發顫:“我送你去醫院!我現在就給林則言打電話!”
我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別打了。他現在肯定在幫江喬覈對社區病歷,不會來的。”
曉棠看着我蒼白的臉,終究沒再堅持,只是默默倒了杯溫水,把我的褪黑素收進抽屜:
“今晚別喫褪黑素了,先扛過去。”
3
這天,江喬莫名要來家裏給我賠罪。
我下意識拒絕:“不用了。”
每次她來,準沒好事。
上次來道歉,把我珍藏的畫稿灑了咖啡;
上上次,說要幫我做飯,結果把廚房的鍋燒糊了。
林則言握着我的手,眼神裏帶着懇求:
“去吧,她訂了你愛喫的日料,還說要幫你整理社區健康講座的插畫素材。”
我垂下眼,要是以往,我肯定會感動。
可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外人都說林則言是模範丈夫,對社區病人耐心,對妻子體貼。
可只有我知道,他的耐心是對所有人,唯獨對我,他總在和稀泥。
江喬來的時候,手裏拎着個蛋糕盒,笑得一臉無辜:
“嫂子,對不起,都怪我不知道哪種護膚品好,只知道挑貴的。
這是芒果千層,你最愛喫的,我特意給你買的。”
我沒接。
我對芒果過敏,林則言知道,江喬也知道。
上次我吃了她送的芒果外賣,差點進ICU。
林則言朝我眨眼睛:
“快收下吧,這是喬喬的一片心意,她選了好久。
你放心,我給你備了抗過敏藥,就是我給社區過敏老人開的那種,不會讓你難受的。”
“乖點,她能來道歉已經很不容易了,別計較這些小細節。”
我忽然覺得好笑,伸手接過蛋糕盒,在他欣慰的目光裏,抬手把蛋糕扣在了江喬頭上。
奶油順着她的頭髮往下滴,混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格外狼狽。
林則言猛地站起來,臉色瞬間鐵青:“蘇姚!你瘋了?”
可能是身體越來越差,連脾氣都硬了起來。
我淺淺笑:“早說過,我不需要道歉。”“
下次這種裝模作樣的戲碼,別再拉上我。”
4
林則言摔門而去,一連三天沒回家。
傍晚,曉棠照例取藥回來,欲言又止。
等我喫完勞拉西泮,她終於開口:
“蘇姚,林則言雖然沒回來,卻每天給我發消息,讓我盯着你吃藥,說你不吃藥皮炎好不了。
他還說,社區張奶奶問起你,想讓你給健康講座畫新的宣傳畫呢。”
她猶豫了一下,“其實他心裏還是有你的。”
我的嘴角扯起一個尷尬的弧度。
他哪裏是擔心我?
他是擔心我出事,社區病人會說“林主任連自己的妻子都治不好”。
正想着,我突然咳了起來,一口腥甜湧上喉嚨,吐在紙巾上,殷紅一片。
曉棠嚇得臉色發白:“蘇姚!你怎麼了?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眼前一黑,我昏了過去。
是了,勞拉西泮和褪黑素的副作用越來越重,加上沒塗表皮生長因子凝膠,皮炎引發的感染也在擴散,我的身體早就撐不住了。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病房裏的燈亮着,林則言坐在牀邊,滿臉焦急。
他身上還穿着全科門診的白大褂,袖口沾着社區老人送的桂花糕碎屑,看起來剛從社區趕過來。
猝不及防碰上我剛睜開的雙眼,他頓時愣住,很快抿脣收回手,臉色難看:
“蘇姚,你甚麼時候也學會裝病了?”
“我開的藥不可能有問題,你想讓我回來看你,直說就是了,何必用這種手段?”
我背過身:“不想來,你就回去。”
好險,差點就讓他發現處方錯了。
要是他知道我早懂藥,卻沒戳破,不知道又會說出甚麼“你故意裝病”的話。
他噎了一下,語氣反而軟下來:
“好了,還鬧脾氣呢?多大點事。你要是不喜歡喬喬,以後我不讓她來家裏就是了。”
“你不是一直想去鄰市看插畫展嗎?等你好點,我跟社區調個班,帶你去,好不好?”
我心神一動,點了點頭。
鄰市有我以前的插畫老師,回去看看也好。
5
可惜,他還是沒能陪我。
出發那天,社區突然打來電話,說“獨居的李爺爺在洗澡時摔了,需要全科醫生上門評估”,
林則言站在車旁,愧疚地看着我:“姚姚。”
我瞭然地笑:“無礙,你去吧。”
社區護士路過,朝我鞠躬:“林主任要去照顧李爺爺,您真是通情達理。”
我上了車,沒回頭。
林則言是全科醫生,守護社區居民健康是本分,我從未計較過。
可我沒料到,李爺爺摔倒是假的,江喬把社區兒童疫苗接種記錄填混了纔是真的。
我到鄰市插畫展中心時,收到了曉棠的消息:
“林則言沒去社區,他去了江喬家。江喬說疫苗記錄出錯會被處罰,她怕的直哭,非要林則言過去。”
我握着手機,指尖發涼。
後來我才知道,江喬甚至根本沒填混記錄,她只是謊稱漏登了三個孩子的信息,就騙來了林則言。
畫展結束後,我去了江喬負責的社區健康檔案庫。
之前林則言讓我幫忙整理過,我知道她有個小祕密:
把快過期的社區免費發放的保健品,重新貼標籤混在新批次裏發給老人。
檔案庫門口,我撞見了優哉遊哉喝奶茶的江喬。
她挑釁地瞥了我一眼,揚着下巴:
“早告訴你了,只要我想,師兄隨時都會來陪我。你以爲他真想去看甚麼畫展?”
我閉了閉眼:“那些老人,你就不怕出事?”
她挑眉:“怕甚麼?師兄說了,就算出了事,他也會幫我解決。”
“再說,那些老人身子本來就弱,喫不喫保健品都一樣?能讓我和師兄多些相處時間,是他們的福氣。”
我沒再說話。
曉棠已經把江喬換保健品標籤的證據拍了下來,
等我回去,就把這些交給社區衛生服務中心。
6
林則言忙了兩天,終於解決了江喬的事。
“喬喬想逛鄰市的商場,明天我帶她去,你要不要一起?”
他笑得像沒事人一樣,我搖頭拒絕。
他有幾分失望,卻也鬆了口氣。
大概是覺得我沒跟去,他就不用夾在我和江喬之間。
我是要去買東西的。
插畫老師要過生日,我想送她一支新畫筆。
可鄰市太小,沒過半小時,我就在商場的高級文具店撞見了他們。
江喬正舉着一支限量版畫筆,嬌滴滴地問:
“師兄,你說我用這支筆畫在社區健康宣傳畫上我們一家三口好不好?”
我渾身一僵,僵硬地轉過頭。
通過文具店的鏡子,我看見林則言的臉色發白,慌忙捂住江喬的嘴:
“別胡說,當心被人聽見。”
江喬嘟囔着:“怕甚麼?早晚要讓她知道。”
曉棠的消息剛好彈進來:
“姚姚,我查到了,上次社區全科門診聚餐,林則言和江喬喝多了發生了關係。江喬還僞造了懷孕的化驗單,逼林則言負責。”
口中溢出腥甜,我抹了抹脣角,又是血。
勞拉西泮和褪黑素的副作用越來越明顯,我知道,我撐不了多久了。
晚飯時,林則言回來了。
他湊到我面前,一臉擔憂:“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怎麼臉色這麼差?”
我別過臉:“可能是還沒吃藥吧。”
“藥怎麼還沒喫,我去給你拿。”
他剛要起身,曉棠就拿着藥板進來了。
林則言接過藥,笑着說:
“這藥是入口的時候苦了點,但能幫你睡好,可不能偷懶。我給社區好幾個失眠老人開這個,都說管用。”
他掰出一片勞拉西泮,遞到我嘴邊:“來,我餵你。”
這次,我沒有躲開。
林則言,這最後一次傷害,是你親手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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