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雪微第一次見袁青霜時，她們都才只有十歲。

那年袁青霜媽媽的單位搞了個下鄉送溫暖的活動，把袁青霜也帶上了。因着住宿不方便，但自然環境不錯，單位索性買了一批帳篷，大家都住帳篷。

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看甚麼都覺得稀奇，一羣一羣的小孩湊過來看他們搭帳篷，在帳篷旁邊跑來跑去地嬉戲。袁青霜站在媽媽身旁看着那些髒兮兮的連鼻涕都沒擦乾淨的小孩子，一臉嫌惡。

媽媽推她：“去跟小朋友們一起玩吧。”

她搖頭，心想，髒死了，我纔不去呢。

這時候，姜雪微出現了。她穿着有些舊但卻乾淨整潔的裙子，梳兩個好看的辮子，臉蛋光潔，安靜而羞怯。

在一羣髒兮兮的瘋跑個不停的孩子裏，她的安靜，她的乾淨，她初露的少女模樣，是那麼美好，一下子吸引了渴望有個玩伴的袁青霜。

兩個年齡相當的女孩子迅速成了好友，姜雪微帶袁青霜抓蝴蝶，摘桑葚，看星空，袁青霜則給她展示自己帶來的課外書，小飾品，各種零食。

姜雪微帶袁青霜去過自己家一次，她家小而舊，但收拾得很乾淨。姜媽媽上班去了，不在家，奶奶正坐在屋檐下用竹子編筲箕，面前堆着幾個編好的筲箕，腳下還有一堆竹條。看見姜雪微帶着袁青霜來了，她急忙站起身，拍拍藏藍色圍裙上的灰，熱情地招呼道：“來來來，小姑娘，快進來坐，奶奶給你拿好喫的。”

袁青霜趕緊擺手：“謝謝奶奶，我不喫。”她無法想象奶奶那雙滿是裂紋的手會從那間陰暗的廚房裏拿出甚麼樣的食物，無論是甚麼，她都是不敢喫的，但是她又不想姜雪微難堪，於是乾脆拉着她的手往外跑，一口氣跑出好遠，一直跑到那棵大銀杏樹下才停下來。

“微微，你爸去哪了？”袁青霜問。

“奶奶和媽媽都說爸爸去打工了，但我知道不是。爸爸已經兩年沒有回來過了。我聽周圍的鄰居說過，他是嫌家裏負擔太重，扔下我們跑了。”姜雪微說話的時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有淚光在閃爍。

袁青霜最喜歡自己的爸爸了，爸爸很寵她，媽媽不許她做的事，不許她買的東西，爸爸總是偷偷滿足她，她無法想象一個沒有爸爸的小朋友該有多可憐。

臨走時，袁青霜帶着媽媽來到姜雪微的家，對她說：“微微，我要走了，但以後放假我會來看你的。這些是我的壓歲錢，你拿着。”她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姜雪微。

姜雪微的媽媽和奶奶都在，她們十分不好意思地推辭：“這怎麼行呢，你們這次來已經給我們帶了很多東西了，不能再要你們的錢了。”嘴上雖然這樣說，手上卻沒有任何動作，因爲那些錢，她們實在很需要。

十歲的姜雪微已經有了屬於一個小女孩的自尊心，她知道她不能收袁青霜的錢，但她更清楚，再過一個多月就開學了，需要錢交課本費，她也知道，媽媽要去單位的倉庫裏清點很久很久的貨物，奶奶要編很多很多的竹製品，才能賺到信封裏那些錢。

她有屬於自己的自尊，雖然家裏窮，但她的衣服總是乾乾淨淨的，頭髮總是梳得漂漂亮亮的。雖然她清楚地知道，她和袁青霜的家境有天壤之別，她也曾偶爾羨慕過她，尤其在那些漂亮的裙子、豐富的書本、五彩的飾品、琳琅滿目的零食麪前。

但，僅此而已。她從來沒奢望過自己也能過上那樣的生活，更沒妄想過要從袁青霜那裏得到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她只想好好唸書，快快長大，找一份好工作，多賺點錢，讓媽媽和奶奶不要那麼辛苦，能跟着她享享福。

可在這個信封面前，她深深懂得了貧窮的滋味。也許，貧窮的人，是沒有資格講自尊的。

所以她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接過那個信封，對袁青霜和她的媽媽鞠躬：“謝謝，謝謝你，霜霜，謝謝你，阿姨。”

“這孩子真懂事。”袁媽媽微笑着摸摸她的腦袋。

“微微，以後每個月我都會給你寄錢，你要好好學習，多看書，爭取考上一個好的初中。”袁青霜小大人一般叮囑姜雪微。

“嗯！我會的。”姜雪微重重地點頭。好好學習，是她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

那以後，袁青霜真的每個月都給姜雪微寄錢，數額不定，有時候多點，有時候少點，但對姜雪微來說，再少，也是很大的幫助了。

後來袁青霜來看過她兩次，一次是媽媽的單位回訪，一次是次年暑假。兩個女孩子久別重逢，要好得隨時手牽手，恨不得連睡覺都不分開。姜雪微的同學都知道她有個要好的朋友，在省城最好的學校上學。

但再後來，假期裏袁青霜總是忙着上各種才藝培訓班，或者忙着跟爸爸媽媽旅行，再也沒來過了。

不過她們偶爾會通電話，上初中以後，姜雪微也會在計算機課上登QQ，看袁青霜貼在空間裏的那些旅行照片。初二這年，爲了方便聯繫，媽媽給姜雪微買了部便宜的手機，她終於可以經常上QQ了，只是袁青霜已經很少和她交談了。

初三畢業後，很久沒來電話的袁青霜突然打來電話，說她以後都不能再給她寄錢了，很抱歉。

反倒是姜雪微一個勁安慰她：“沒關係，你幫了我這麼多已經足夠了，真的，已經很好很好了。”

其實姜雪微不知道，袁青霜做事情向來三分鐘熱度。一開始她們倆要好，她是真心真意想要資助她的，可是後來長久不見面，感情淡了，她也就懶得繼續這件事了。

還是媽媽每個月督促她省出一部分零花錢寄過去，因爲媽媽希望她做一個講信用的女孩子，承諾過的事情就要辦到。

中考後，同學聚會不斷，大家約着到各個地方去玩，喫喫喝喝送禮物，需要花很多錢，袁青霜不僅沒有省下零花錢，還經常找爸爸偷偷補貼。媽媽再催她給姜雪微寄錢，她就理直氣壯地說：“她都這麼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打工賺錢了吧。”媽媽想想也是，就不再管她了。

本來以爲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卻沒想到，才過了一個月，姜雪微竟然就找上門來要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