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幾乎一絲風也沒有,貪婪的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卻更加的渴了,身體已經喫不消,搖搖欲墜,已是硬撐。
這已經是林半夏跪在景德宮前的第三個時辰了。
如果不是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分外篤定,恐怕她也會像其他幸災樂禍的人那般,以爲自己會一直跪在這裏,然後大病,輾轉病死。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她會一直跪在這裏,直到暈倒,然後大病一場,險些死掉,最後雖然僥倖存活,卻因爲醫治不及時,落下病根,一到了天氣變化,就膝蓋疼的死去活來。
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爲過去的十幾年裏,她總能夢到即將發生的大事,雖然只有片段,卻無一例外的應驗了,連細節都纖毫畢現。
終於,林半夏聽到了雖然很急,卻井然有序地腳步聲。
驀地回過頭去,林半夏帶着意外和恐懼看向步攆,只短短的一瞬間,她已然回神,艱難的轉個身,身體俯向地面,畢恭畢敬的行了大禮:“皇上安康。”
“免禮。”皇帝的聲音有些低沉,和平日裏不同,也似乎有些和她一樣的猶疑。
“謝皇上。”總算不用對着太陽跪着了,就着跪地的姿勢,膝行轉身,林半夏如前跪着,不再多話。
林半夏跪的腿早就沒了知覺,僵硬的很,扶着膝蓋剛剛想起身,跪久了的鈍痛一下子侵襲而來,眼前也一片漆黑,讓她不受控制的又倒了下去。
想伸出手臂去撐着地面,讓自己受傷輕一點,林半夏卻覺得手臂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
本已經做好了狠狠摔向地面的準備,卻意外的,被一條有力的胳膊拽進了懷裏。
林半夏睜眼,詫異的看向虛抱着她的人。
澹臺望舒也低了頭看向懷裏的女人,對上她一臉的驚懼,漆黑的眸子如同受驚的幼崽一般,溼漉漉的看向他。
……
可這位分,對她林半夏而言,卻只有恥辱,每次被人叫了位分,都讓她想起來那些她受過的侮辱,不堪,冤屈,以及,毫無疑問的,分外曲折的前路。
因爲,曾經的她,是當今皇上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結髮同枕蓆的太子妃,可皇上登基,她卻不是皇后。
全天下都知道,她林半夏是太子妃,卻不是皇后。
可是,林半夏需要思考的,不是皇帝到底怎麼了,纔會這麼讓人意外。
而是,她即將面臨的狂風暴雨,該如何應對。
是的,狂風暴雨,她得罪了皇上最寵愛的德妃蘇氏。
才被罰着,在景德宮門前跪了這麼久。
蘇漫漫,本來是她陪嫁的丫鬟,如今卻掌管着六宮,風光無限,上面沒有皇后,貴妃的位分最高,自然,整個後宮的妃嬪都要給蘇漫漫請安,也包括她這個曾經的太子妃。
關於景德宮門前的預知夢沒有應驗,反而讓林半夏更加的惶恐,她不知道,會不會,過一會兒,需要面對更嚴苛的懲罰。
抱着這樣的念頭,胡思亂想了半晌,看到側殿門口那抹深紫的衣袍的時候,林半夏下意識的抖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將身子蜷縮着,往軟塌的裏面縮去,隨即,才強作鎮定的從軟塌上翻身下來,下拜:“皇上安康。”
“起來吧。”澹臺望舒大步的往裏走,一邊走,一邊偷眼看過去,跪在軟塌邊上的女子,明明怕的不行,卻偏偏強裝鎮定,跪的也是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被烈日炙烤過後,臉上的妝容早就被汗水沖刷乾淨,露出淡粉的肌膚,素淨的很,反而更美了,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就是不肯看向他。
短暫的不知所措過去之後,林半夏恢復了以往面對皇上的時候,習慣性的漠然和冷淡,這顯然和別的妃嬪討好皇帝的態度大相徑庭,可是,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了。
因爲,就算是她溫柔體貼,抑或嬌媚可人,端莊大方,他都不喜歡。
雖然無法知道日後自己會如何,但是通過那些夢裏的片段,林半夏清楚的知道,眼前的皇帝,對她的厭惡越來越多。
……
低着頭,半晌沒得到回應,側殿裏靜的可怕,林半夏想了想,略微抬了抬頭,看向地面:“臣妾一人之錯,還望皇上莫要遷怒他人。”
這話之後,又是一片靜謐,靜到林半夏不禁懷疑,自己剛剛是錯覺,皇上根本沒有來過。
仔細打量了一下林半夏,澹臺望舒只覺得自己曾經的結髮妻,周身都帶着漠然,壓抑的氣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嗤笑一聲:“若朕不肯,非要拿白芷問罪呢?”
聞言,林半夏渾身一震。
白芷,那是她從小到大,一直在身邊的人,帶進宮裏的丫鬟不少,可剩下來的,只有白芷了。
這,皇上也是知道的。
“皇上。”林半夏低着頭,想了半天,才終於抬起頭來,努力壓制自己心中對澹臺望舒的恐懼之情,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皇上是聖賢,臣妾犯的錯,何苦拿旁人問罪?倒是有礙皇上的聖賢名聲。”
澹臺望舒聽到這話,神色微變。
到底,她不肯低頭求他,哪怕自己前途未知,哪怕這麼說,會讓他更加暴怒,她也不肯求他。
林半夏拖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的挪回了自己的涼月殿,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兒了。
涼月殿還算端莊大氣,可卻離景德殿最遠,明擺着的,皇上不想看到她。
看到林半夏回來了,本來還在廊下逡巡的白芷,立馬迎了上來,卻在看到她身後兩個表情嚴肅的老宮女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小心翼翼的開口:“請問兩位嬤嬤……”
“老奴奉旨,送林貴人回宮。”其中一個嬤嬤低着頭,福了一福:“娘娘,奴婢告退。”
說完,兩個嬤嬤腳不點地,飛快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