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瀝十三年,皇帝醉情後宮,不顧朝政,叛軍藉機舉兵造反,一時間屍橫遍野,四處狼煙。
皇帝下旨征討叛軍,不想六軍譁變,六軍主帥程伯庸要皇帝凌遲處死禍國妖姬趙貴妃,才肯發兵。
江山美人,不得兩全。
點將臺上,皇帝眼中閃過痛苦之色,面對百萬士兵,高聲嘶啞道:“朕被妖姬蠱惑,不顧朝政,朕之過。如今朕幡然悔悟,處死妖姬,還我唐朝一個清朗天空!”
臺下士兵百萬,振臂高呼:“處死妖姬,處死妖姬!”
一時間,羣情激憤,那一聲聲,一陣陣都在昭示着他們的憤怒與熱烈。
趙令儀不由得諷刺一笑,紂王亡國,妲己之錯。幽王亡國,褒姒之錯。女人一不能攝政,二在深宮,爲何出了錯,總要女人揹負?
烈旗嗖嗖作響,她素衣綁在旗杆上,青絲飄揚,嬌媚的高音中帶着一絲無奈與可笑,更多的,是嘲諷:“君王城外焦炭土,妾在深宮那得知。百萬將士齊解甲,竟無一個是男兒。”
把罪責推到女人身上,的確並非男人。
程伯庸作爲一個男人,爲她的話拍掌叫好。可作爲兵馬大元帥,他必須爲他的君王負責。
皇帝的罪責,必須有人來承擔,趙貴妃是後宮之首,也是最好的靶子。
他移開目光,以示尊敬,然後簡潔的下令:“凌遲處死。”
鮮血四濺。
劊子手揮刀而下,素衣連着肉一起被割了下去,鮮血濺在他的臉上,越發猙獰。
刀在胳膊上轉了圈,剜出一朵血花。
……
不聞不問,豈止是不聞不問,簡直就是默認。
默認公孫夫人爲難自己,折磨自己,畢竟只是一個小小的庶女,和利益相比,是生是死不重要。
趙令儀深切的知道這個道理,沒有任何成爲棄子的絕望。她已經習慣了,微微一笑:“以前自然會,不過現在不會了,畢竟,我是家中唯一的後嗣。”
公孫氏三十生子,如今四十四。父親大了她四歲,年近五十,這樣的年紀,想要再添子嗣,無疑是癡人說夢。
而大唐作風開放,百家爭鳴,女子地位大大提高,不少無子的家庭都會選擇招婿,來延續家族血脈。
在父親沒有兒子之前,想要延續血脈,只能依靠自己。爲此,趙令儀不得不感嘆,趙釋清死得太好了。
正想着,只聽外面丫鬟通報:“老爺夫人來探望大小姐了。”
來的剛剛好。
她站起身,就見兩人進來,趙志隼見她之後,眉頭一蹙,捋了捋鬍鬚,沉聲道:“你病沒好,別輕易下牀。”
跟隨進來的公孫氏微微一頓,她說的明明是夢魘,老爺卻說是病,擺明了是想護着這個小賤人。不由得多了幾分陰沉,口吻訓誡道:“見着大姑娘沒出來迎接,我還怕病重的起不來,不想,原來是在打扮自己,果然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也要顧忌身體啊。”
趙令儀笑了,剛來就要給自己扣帽子。
大唐以孝治天下,父母前來探望,子女應當迎接。若說重病起不來牀,另當別論,可有愛美梳妝的力氣,卻連起身迎一迎長輩都沒有,一個不孝的帽子是跑不了。
何況,她還是庶女,卑微低賤的庶女,有半點不好的名聲傳出去,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女兒上學,入道家,拜老子莊子爲祖師,莊子有一言,士有道德而不能體現,是潦倒。女兒生於趙家,縱然生病,也不該不修邊幅,否則豈不是給趙家抹黑?”趙令儀說完這一通話後,似是氣息不勻,用力的咳嗽了好幾聲,瘦弱的身軀隨着起伏,好似一根細弱的柳枝,輕輕一折便斷了。
如此也可驗證,她是真的虛弱無力。
……
可是這世間,便是由命數所定,不信命,也是寫好的宿命。
他搖頭道:“果真是,無知者無畏。”
這話出自孔子,意思是小人不懂得天命,因而也不敬畏。
趙令儀聽他這麼說,也不生氣,淡淡道:“無知者無畏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無知還無所謂,甚至妄下定論。你知天命,而不懂天命,你知我命,而不懂我。作爲一個與我敵對的人,你的惡言惡語,更加讓我確定了,我做對了。”
金玉鏘突兀笑了,不得不說,這巧言善詞,竟然還有幾分意思,“詭辯。”
縱然伶牙俐齒又如何,是能改變眼下的處境,還是孤苦的人生?
但趙令儀不以爲然,她神情漠然的好像跳脫於三界,聲音也帶着一絲的飄渺:“金先生大可把與自己相對論的言談都看作是一種詭辯。反正人只認爲自己是對的,凡是與自己相對的,便都是錯的。”
金玉鏘不停地笑,他自問也是伶牙俐齒之人,偏偏被這個少女堵的啞口無言,有些玩味道:“可你天生便是禍國之相。”
“那又如何?誰給你紅口白牙一張嘴,便定了他人的人生!”趙令儀眼睛一挑,無端生出幾分凌厲與憎恨。與一向以柔弱示人的她,大相徑庭。
金玉鏘瞧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那朱櫻一點的脣上,眼神有些迷離,最終笑笑,自顧自的走了出去,搖頭晃腦道:“有意思。”
只是那背影,多了幾分蕭瑟與悽然。
每個人總有些唏噓的事情,有結局的是故事,沒結局的是人生。
趙至隼起身便跟了出去,不知是去送人,還是想避開妻女之爭。卻不想,金玉鏘手一攔,表示自己離開。
趙令儀垂眸望着自己腳尖的一寸前,對於別人的事情,她生不起一絲一毫的興趣。
公孫夫人沒想到自己請來的人就這麼輕易地被打發了,暗罵一聲真是不爭氣,卻也知道,這局是自己輸了,她不甘心,抽出帕子,眼淚順勢流淌了出來,拭淚道:“妾身福薄,只爲老爺生下一子,也去了,實在是無顏面對列祖列宗,若是老爺能開枝散葉,妾身九死不悔,想必大姑娘和妾身的想法,不謀而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