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陽光剛剛展露出冰山一角的時候,一輛大貨車從醫院的門前經過,司機還故意按了一下喇叭,響起了嘹亮的鳴笛聲。
不過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一聲鳴笛聲,這個世界從早到晚都很繁忙,而醫院是這個世界最繁忙的地方之一,每時每刻都如同戰爭般激烈,在這個地方最重要也是最沉重的聲音是生命的律動,自然沒有人會關注到其他無聊的聲音。
激烈如醫院,也會有安靜的地方,有一個地方肯定不會被打擾,那就是醫院的太平間,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吵鬧如何繁忙,醫院的太平間還是一如往常的幽暗而安靜。
可能是因爲剛纔那一道鳴笛聲太響亮了,一直沉睡的夏若蘭還是被吵醒了,習慣性的抬起右手擋住自己的臉,卻沒有陽光照耀在她的臉上。
夏若蘭掙扎着從牀上爬了起來,呆呆的坐在牀上,雙眼也呆呆地望着不遠處的牆壁,腦子一片混亂。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爲甚麼現在還活着?”夏若蘭看着自己的雙手,喃喃自語。
“那我不是還可以見到寂辰?太好了!”她現在最想見到的人就是江寂辰,她此生最愛的男人。
當她離開了牀,走出去幾步之後,才終於發現自己的身體還靜靜的躺在牀上,並沒有隨着她的行動而有一點的動靜。
原來她真的已經死了,現在的她只是以鬼魂的狀態留在這人世間。
夏若蘭佇立在原地,靜靜的看着自己躺在牀上的身體,更確切的說是她的屍體,長久不語,最後微微的揮手告別,往太平間的大門走去。
人死不能復生,能夠以鬼魂的狀態停留在這人世間,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幸運。
這一揮手就當作是告別吧,從現在開始,又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夏若蘭走出了太平間的大門,正好看到一個護士緩緩走來,而且這個護士還是那個在病牀上照顧了她幾年的護士,大家已經很熟悉了。
“你好,李護士。”夏若蘭連忙攔在李護土的身前,高興地打起了招呼。
可是李護士根本就看不到她,也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甚至還穿過了她的身體繼續往前走。
……
一天之前,夏若蘭死了!
夏若蘭已經在病牀上躺了好幾年,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在她原本十分明朗的人生道路上蒙上了一層黑暗,最終捏得粉碎。
在那之前,夏若蘭有無比光明的前途,,有一對活寶似的父母,有一個慈祥的叔叔,也有親如姐妹的朋友。
在那之後,夏若蘭只有空蕩蕩的病房,永遠打不完的吊瓶,醫院牆壁上的禱告,還有突然就再也支付不起的手術費。
夏若蘭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因爲他們除了一開始那一段時間以外,就再也沒有來過。
那個夏若蘭一直偷偷喜歡着的男生倒是每天晚上都會來,陪着她度過一段時間,然後才匆匆離開。
只是江寂辰今天還沒有來。
夏若蘭就這樣靜靜的躺在牀上,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剛纔,護士爲她拔掉了針頭,屏幕上的山頭變成了平地,醫生爲她蓋上了白布。
夏若蘭發現自己真的已經死了,原來死亡可以如此清晰。
這個時候,一個身穿白色西服的男人走到她的牀邊,把她從牀上拉了起來,她站在病房中央,看着一幫人把她慢慢地推出門口。
“我們長話短說,我是白無常,正如你所看到的,你已經死了,因爲這一世你是一個善人,你擁有一個小小的特權,你擁有12個小時自由活動的時間,然後回來做出屬於你的決定。”
“我在這裏等你。”白無常坐在牀上,點燃一根菸:“去吧,去見你想見的人,畢竟一旦做了決定,就不能回頭了。”
在親情與愛情的選擇之中,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親情。
第一個小時,她在一架飛往歐洲的飛機上找到了她的父母。
他們相依偎着睡着了,好像在做着甚麼美夢,臉上是開心而解脫的笑容。
……
“別自欺欺人了,你看到了你父母拋棄你還毫無愧疚,看到你朋友在你病重之時毫無關心只顧自己享樂,還看到你那個慈祥的叔叔將本該屬於你的一切奪走。”
“只因爲你死了,所以你人生毫無意義,不過是沉入大海的石子,終究在洪流中讓人遺忘。”
“只因爲我死了?”
“對。”
他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只因爲你死了。”
夏若蘭回到了病房,看到了滿地菸頭,白無常皺着眉頭。
“你看到甚麼了?”
這時黑西服男人推門而入,他站在了白無常的旁邊。
白無常嘆一口氣:“果然是你,黑無常。”
“選擇吧,你在我這裏,會抹去世間人所有有關於你的記憶,這樣一來留下的人便不會有悲傷....”白無常頓了頓,“亦或是愧疚。”
黑無常接着說道:“我這裏,能讓人永生永世記得你,記得他們與你有關的所有。”
黑無常白無常一左一右的站在太平間的兩側,空蕩蕩的房間內只有夏若蘭孤獨的肉體躺在牀上。
夏若蘭站在中間,似無極地獄。
向左,與黑無常下渡,人生幾十載如秋風落葉,雖人走茶涼,但她可以在他們的心口留下一塊硃砂。
向右,與白無常輪迴,往事如過眼雲煙,世間芸芸衆生的思緒如同根根細線纏繞手心,我若放手,世事皆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