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昇平是被冰醒的。
她都來不及確定身在何方,口中赫然灌入兩口冰水,嗆得她猛咳。
耳畔響起一聲“公主”,語氣急促且擔憂,眸前赫然出現一個熟悉男子。
謝昇平頃刻蹙眉,抬臂伸手將男子狠拽到跟前,眉梢狠壓,語氣凌厲非常:“江浙?你怎麼在這?”
五指用力地同時,左背脊傳來鑽心疼痛,她將人推開,咬着後槽牙伸手去探,滿手殷紅鮮血。
謝昇平指腹揉搓猩紅,眼帶戾色地看向江浙。
對望間,她透過江浙審視的眸,看清楚了那張非常熟悉,卻並不屬於她的臉。
——這是她的至交好友、當今執政長公主李寶書的臉。
腦海中屬於李寶書最後殘念襲上心口。
——“公主節哀!謝將軍遭遇敵襲伏擊,已爲國捐軀。”
——“女子又如何!謝昇平徵西三載,保家衛國鎮守十方,如今遭遇不測,本宮欲爲她追封侯位,此事本宮心意已決!”
——緊跟着尖刃刺入背脊,刺骨涼水包裹全身。
謝昇平被李寶書最後的痛意席捲五臟六腑,眼眶驟然猩紅,無邊恨意頃刻遍佈胸口。
所以,她的肉身戰死沙場,魂卻落在了李寶書的身上。
這羣狗孃養的雜碎,她前腳剛閉眼,後腳就敢將李寶書宰了!
……
公主寢宮,側殿。
江浙低頭飲薑茶驅寒,對面坐着的中年男人則是匆匆入宮的臨安侯。
臨安侯眯眼看着面前不言語的溫雅青年,打了個酒嗝,身子朝下一劃,坐得四仰八叉,小指頭掏着牙縫,舌尖頂了頂面頰,頗爲鄙夷地開口。
“嘖嘖嘖,江大人倒成了公主殿下的及時雨了!平時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幹混俸祿,躺平等升官,但凡公主身邊有個風吹草動,次次衝得比打了雞血的狗都快。莫不是,想做公主殿下的入幕之賓?”
江浙轉着茶盞:“及時雨當不起,只因我妻昇平與公主是多年摯友,昇平出征之前,希望我能幫她多照拂下公主,她的話,我自不能不聽。”
臨安侯心中使勁“呸”了一聲,罵了聲假清高。
他抓起一個果子啃了口,汁水濺到衣領,譏諷嗤笑:“照拂?甚麼樣的照拂,會深夜入宮,於湖前私會?謝昇平聽了你這話,都要詐屍起來,給你一拳打成肉餅子。”
“你小子別忘了,你能有今日,全是謝昇平給你的,是她不嫌棄你的卑微出身,將你從深山老林帶出來,給了你榮耀地位和錦衣玉食!”
江浙並未被激怒,眼帶思索,疑惑地反問回去:“聽上去,侯爺倒是很欣賞我妻的風範,那爲何要阻止公主殿下給我妻追封?”
醉醺醺的臨安侯聽到這話,酒都醒了大半,將啃了兩口的果子丟到桌上,指着江浙鼻尖開罵,激動得果肉直噴面門。
“好你個江小兒!想趁着老夫醉酒,幫公主殿下給謝昇平討追封,是不是?絕無可能,除非老夫死了!”
江浙眉宇微微皺起,淡聲說:“謝昇平自幼習武,從公主伴讀一步步成長爲提刀上馬、打勝仗護江山的大將軍,靠的都是她的真本事,臨安侯有何理由阻止她的死後追封?”
死後追封,說白了就只是殊榮罷了!
“她是女子,只這一條,便不能給她封侯。”
臨安侯拔高了嗓音,將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
謝昇平起身,露出想不通的目光,歪着腦袋看臨安侯,“不合禮制,罵得也是本宮,同臨安侯你有甚麼關係?”
臨安侯被謝昇平這句話乾的說不出一個字,這話野的太有道理了,竟讓他一時之間翻不出反駁之言。
謝昇平當即蓋棺定論,“追封謝昇平一事,本宮心意已決!江浙,還不趕緊代昇平謝恩。”
“公主!這不合禮制!萬萬不可啊!”臨安侯低吼,大表不滿,“謝昇平是女子,本朝從未有女子封侯拜相的先例!”
謝昇平抓起茶盞,砸到臨安侯腳邊,頓時碎片四濺。
“不合禮制?那本朝還從未有過女子執掌兵權的先例呢?當初謝將軍一個女子出征打仗時,滿朝文武那麼多男人怎麼沒一個人用禮制阻止,說沒有女子掛帥的道理呢?”
臨安侯同樣震怒,直呼其名。
“李寶書,你別給我講這些歪理,你只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好即可。我說了不可,就是不可!”
謝昇平指尖點點膝頭,直呼其名回去。
“周予柘!你心裏最好有數,你姓甚麼,我姓甚麼!本宮只是尊你,不是以你爲尊,這朝堂終究還是姓李的,不是姓周的!我家,我說得算!”
臨安侯被謝昇平的氣焰嚇得瞠目,頓時愣在原地。
謝昇平揚起嗓子,盯着不中用的江浙高聲呵斥:“江浙,你還不趕緊謝恩,愣着做甚麼?”
江浙聞言,立馬提起衣襬下跪,磕頭謝旨:“江浙,替家妻昇平謝公主殿下。”
隨後,又對着臨安侯恭敬一拜,“多謝侯爺成全公主,成全昇平。”
臨安侯真想一腳踹上去,卻不敢再惹怒公主殿下,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