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倒春寒,雖說已經入春,但天氣還是冷的厲害。
紅星生產大隊地處華北地區,這會正是春耕時節。
大晌午的,社員們都窩在炕上睡覺,下午還有幹不完的活,不睡一會實在抗不住。
一片寂靜中,村東頭的老李家卻是傳出一聲又一聲的女人哀嚎。
姜容雲又被婆婆打了,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
趙桂花揪着她的頭髮,蒲扇一樣大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臉上,娟秀溫潤的臉頰紅腫一片,看上去都覺得滲人。
“你這個賤人,我家國強遲早有一天被你剋死!”
屋裏的小女孩聽到動靜,哭着跑出來去抱趙桂花的腿,卻被趙桂花一腳踢到了一邊。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你個賠錢貨!”
屋裏的李國強咳了幾聲,撐着身子坐起來,透過報紙糊的窗戶破洞往外看,想說甚麼,終究是沒有力氣說出口。
直到小叔子看不過眼,跑出去拉架,這場單方面的毆打才得以結束。
姜容雲把亂糟糟的頭髮整理了一下,拉過女兒安慰。
“曉禾別哭,媽沒事。”
小叔子想要安慰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
回了屋,李國強開了口。
……
姜容雲洗完衣服,端着盆出去倒水。
洗衣服的盆是鋁製的,十分厚重,姜容雲端着有些喫力。出了大門,剛想彎腰,不料腳下一滑,身子前傾,連人帶盆一下摔了出去。
她趴在地上,髒水潑了一頭一臉,有那麼一瞬間,她想嚎啕大哭,但還是忍住了,只不過眼底的氤氳卻是騙不了人的。
掙扎着爬起來,將打溼的頭髮往後捋了捋,一抬頭,便看到了一旁站着的男人。
男人手裏拿着個三合面饅頭,正往嘴裏送,看到她看過來,眼神卻是沒有閃躲。
姜容雲有些尷尬,收回目光,彎下腰去拿盆,卻發現自己的手掌正往外滲着血珠。
擦破這麼大一塊皮,方纔竟然沒知覺。
看到姜容雲對着手發呆,男人不知道出於甚麼心理,把兜裏放着的手帕拿出來,走過去遞了過去。
看到女人一臉茫然,男人有些後悔,這是別人的媳婦,受傷了也跟她沒關係,他犯不着心疼。
可他都走過來了,也只能硬着頭皮把手帕塞到姜容雲手裏。
“止止血。”
說罷,男人便拿着那半塊饅頭急匆匆回家了。
看着手裏的手帕,容雲有些晃神,這男人她自然是認識的,做了這麼多年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不過這麼近距離接觸還是第一次。
陌生人的善意總是格外讓人動容。
手帕看起來很乾淨,她猶豫了幾秒,還是用手帕把手掌的血擦乾淨,用另一隻手拎着盆進了院子。
……
本來他們家就夠引人注意了。
姜容娜跟在母親身後,忍不住拽了拽她衣角。
“媽,我姐是不是又捱打了?”
雖然姜容雲臉上的巴掌印已經沒那麼明顯了,但還是能看的出來,而且大晌午的,那麼大的聲音,不少人都聽到了。
“行了,你少說一句,你姐現在已經嫁人了,過的好還是不好,都是她自己的事,咱們管不了。”
鄭春梅都沒正眼瞅姜容雲一眼,好似那人不是她閨女一般。
“媽,你咋能這樣說?”
鄭春梅瞪了她一眼,“皮癢了是不是?”
姜容娜不敢說話了。
要說鄭春梅這做孃的,爲甚麼不心疼自家閨女,說起來也是有原因的,除了這年頭大家都重男輕女外,主要原因,還是因爲姜容雲不是親生的。
那會她跟姜國濤結婚兩三年了,一直沒能懷孕,後來婆婆在後山撿個閨女,便抱回來了,他們正好沒孩子,便養着了,想着雖然是個閨女,以後老了好歹也能幫襯一點,比沒有強。
不曾想後面陸續又生了兩個。
在這缺衣少食的年代,當爹媽的自然是更偏向親生的,所以姜容雲慢慢就失了寵,到了年齡,也就找人說了媒,草草嫁人了。
這兩年光景不好,大隊也分不了多少糧,婦女孩子甚麼的,那都是勒緊褲腰帶,喫飯都只能喫半飽。
這個時候,姜容雲受了委屈,他們哪敢說話,萬一說兩句,她要回孃家怎麼辦?家裏可沒那麼多糧食給她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