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車上摔下來那一刻,顧玉腦海裏只有四個字:流年不利。
料峭的春雨打溼了顧玉的衣服,她躺在一灘泥水裏,五臟六腑猶如烈火灼燒,頭暈得讓她想要昏死過去。
可左胳膊傳來的劇痛,又讓她在昏死和清醒之間掙扎着。
她能感覺到,她的左胳膊是被撞骨折了。
面前出現一雙鑲繡銀絲雲紋的靴子,顧玉抬頭看去,眼前之人一襲玄色長袍,領口一圈赤狐毛被春雨打溼,整個人透着與生俱來的貴氣。
顧玉認出這是逍遙王君澤,備受聖上寵信的外甥,一向毒舌霸道,在京都幾乎是橫着走。
也是她這種落魄世家子弟絕對惹不起的人物。
君澤皺着一雙劍眉,居高臨下看着她罵道:“顧世子若想找死,城東的金帶河,長平街剛鑿的八角水井,就連你身後那棵歪脖樹都是好去處,何必來這官道上碰瓷兒?”
顧玉疼得臉色發白,蜷縮在地,艱難道:“王爺恕罪。”
看着顧玉要死不活的樣子,君澤皺起眉頭,道:“聽聞鎮國公曾刮骨療傷也不吭一聲,你身爲他兒子,怎麼就摔了一下,就趴在地上起不來?說你碰瓷兒,還真打算碰瓷兒嗎?”
顧玉在心裏苦笑。
第一,她不僅摔傷,還中了毒。
第二,她並非鎮國公的兒子,而是女扮男裝的女兒。
可這理由,她都不能明說。
顧玉不願墮了鎮國公的名聲,便道:“是我給先父丟臉了。”
……
顧玉接觸到君澤冰冷的眼光,當即想到今日在國子監發生的那件事,明白了君澤的猜疑。
可是她自己都因六皇子中了毒,亦是不知真相,根本無力解釋。
顧玉捂着胸口,一副隨時都會昏死過去的樣子,艱難道:“王爺,您將卑下撞傷,還要S了卑下滅口嗎?鎮國公府雖然敗落,但也是百年世家,您S了卑下,可有想過後果?就算我不值一提,六皇子和貴妃娘娘也不會善罷甘休。”
顧玉此言,一是點明她是被君澤的馬車撞傷,絕非裝的。二是表明身份,讓君澤投鼠忌器。三是提醒君澤,宮裏的事要緊,不該在她這裏耗着。
君澤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雖然他現在怒火被顧玉挑到了極致,但不得不承認,他對顧玉做不了甚麼。
他放開手,就把顧玉扔到了泥水裏,陰惻惻道:“顧玉,你最好跟五皇子的事沒有關係,否則,呵。”
他一聲“呵”裏,不知摻雜了多少信息。
反正顧玉躺在泥水裏,臉上還淋着冰涼的春雨,不由打了個寒顫。
顧玉忍着難受道:“五皇子的事情,與卑下絕無干系!”
君澤冷冷看他一眼,臨走前還不忘諷刺道:“鎮國公若是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兒子這副弱不禁風的德行,怕是棺材板都蓋不住了。”
說罷甩袖離開。
顧玉用手背擦擦嘴角的鮮血,這位爺的毒舌果真名不虛傳。
看見君澤走開,顧玉的侍衛平沙纔敢過來攙扶她:“世子,您還好吧?”
顧玉強壓住喉間的血腥氣,道:“快,快回府。”
誰知纔剛站起身來,逍遙王的馬車擦肩而過,險些又把顧玉撞倒,馬車車輪碾壓滿是水灘的青石板,帶起的泥水盡數濺到她身上。
……
顧玉的身子足足養了近一個月纔好,重回國子監,一些同窗就過來噓寒問暖,她簡單敷衍過去。
其中忠義侯世子蕭行之平時最是個不着調的紈絝,不知怎麼想的,偏偏愛往顧玉身邊湊。
一下課,蕭行之就湊過來道:“你這胳膊好些沒?”
說着就掂起她的胳膊來瞧。
顧玉皺着眉頭,嫌棄地拍開蕭行之的手,說:“去。”
蕭行之也不惱,自顧自說地道:“也是,傷筋動骨一百天。”
外頭有風從窗戶溜進來,竹簾微動,細密的陽光從中投出,在顧玉身邊撒上粼粼金箔。
蕭行之看她烏黑的頭髮束在一個精緻的玉冠裏,如潑墨般披散在兩肩,額角一縷碎髮隨着她拿筆的動作溜了下來,一身茶色青衣淡雅如竹。
這般景象,讓蕭行之不免想起往日讀過的《蘭陵忠武王碑》,裏面有一句話“風調開爽,器彩韶澈”,用來形容顧玉卻是正好。
蕭行之道:“顧兄品貌不凡,想必你那雙生妹妹姿容必是傾國傾城,不知何時才能一睹芳容吶。”
話剛落地,顧玉斜斜覷他一眼,端方持重的臉上泛着陰沉,她啪的一聲擱下筆,筆頭在書卷上浸染一片墨漬。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女子往往藏於深閨,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要。
顧玉深深不喜這種以禮義廉恥爲藉口對女子的壓迫,但是她目前還沒有改變世俗偏見的能力。
顧玉知道蕭行之一向輕佻,可沒想到蕭行之竟然當着自己的面談論妹妹的容貌。
妹妹早已定下親事,因男方守孝才遲遲不過門,蕭行之這話要是傳出去,妹妹的名聲都要可要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