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國敬元二十三年,冬。
臘月的天,冰凍三尺,窗外朵朵雪花飄零燦爛,寒風灌入衣領,冷得鑽心徹骨。
季莨萋癡迷的看着窗外的雪景,斑駁的窗戶早已沒了御風的作用,寒冷的氣息打入她的眼眶,她卻沒有流淚,她……早已是個哭不出來的人了。
冷宮二十年,所有的愛情情仇,早已如胸中的大洞,空空無跡。
遠處鞭炮聲大起,她知道,那是鳳翔宮的方向,皇宮的住所,曾今,她就住在那兒,但……只住了三年,不,三年都不到……
她是鎮國公季呈的庶女,卻是個外室的,她三歲那年,生母病逝,父親無法將她帶回本家,大夫人秦氏出了主意,將她託付給秦家一門遠房親戚,那親戚也姓秦,是秦家旁支遠族的人,爲了巴結秦氏,那家人將她當丫鬟奴婢使喚,動輒打罵,她常年喫穿不濟。
直到她十五歲那年,老夫人病逝,臨死前讓所有在外的孫子孫女都回去,她這才得幸被帶了回去,那是她第一次踏進那個家,她看到了金雕玉砌的房子,奴婢成羣的姨娘們,還有不少衣着光鮮的丫鬟,還有那個,如凡塵謫仙般的二姐。
靨畫,莨萋,一個笑靨如花,眉目似畫。一個日度蒼莨,萋萋如草。
初見她時,季靨畫明眸晃動,笑得猶如仙靈般溫和有度,“這就是五妹吧,長得真好。”
那時的她垂眸臉紅,卻沒想到,一句長得真好,成了她終生如影隨形的陰魔,她,也從那時開始,一步步的,開始被她們毀滅。
等到她額上帶着手指粗長,永遠抹消不掉的醜陋疤痕時,等到她不得不嫁給那個因爲母族判反,而成爲架空實力的五皇子時,她才知道,命運到底對她做了甚麼。
十六歲帶傷嫁人,廢黜皇子對殘顏庶女,世人都說天生一對,但她卻知道,他的夫君,並非池中物,他俊朗不凡,相貌堂堂,並且心計深層,即便母族叛反讓他在皇子中受盡嘲諷,他卻依然傲然挺立。
那之後的四年,她一心一意輔助他,助他反叛太子,助他剷除異害,與他一起招攬兵馬,蠱惑災民犯亂,再鎮壓。到最後,終於苦盡甘來,他登基爲帝,她成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
再然後……
再然後,她懷上身孕,但卻因他的疏忽,成形胎兒滑落,從此終生不孕,於是,他就用她保胎不周,誤害皇儲的罪名,將她廢黜後位,打入冷宮。
……
季莨萋突然很想笑,陰毒殘忍,到底!到底!是誰在陰毒殘忍?
全身都痛,骨髓彷彿正被尖針狠戳,她的心臟,疼得彷彿入肺入骨。
“司蒼宇,我愛你一生……這就是你對我的報答?”
頭頂上的男子陰鷙眯眼,薄脣緩緩滑動,“朕愛的,從來都是靨畫。只有靨畫的純潔無暇,良善美麗,才配得上一國之母,才配站在朕身邊,與朕笑看世間,共度繁華。”
千瘡百孔的心已經沒了知覺,儘管這些早已知道了,可從自己的耗盡一生守護的男子眼中,看到那樣的癡迷專注,聽到那樣的甜言蜜語,季莨萋還是幾乎窒息,口鼻,似乎都沒了生氣。
“那我呢?你……哪怕一刻,可曾……愛過我?”她遍體鱗傷的望着他,絕望的眉眼帶着一絲絲的期翼,一點點的憧憬。
他卻冷漠的睥睨着她,滿眼盡是嫌惡,他冷漠的哼了一聲,有些失笑,“你?呵,還是那句,何德何能?”
體內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一樣,她頭重腳輕,只覺得身下的地板,冰冷的猶如臘月湖面,鑽入心扉。
他看都不看她蒼茫的聲音,對着外面,揚聲喊道,“來人,廢后季氏,喪德敗行,包藏禍心,膽敢行刺皇后,現,賜毒酒一杯,以儆效尤。”
毒酒被帶了上來,看着那白釉琉璃的酒杯,她心如死灰,她覺得,或許這樣死了,也是一種解脫……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衝進一個小宮女,氣喘吁吁的道:“秉皇上,皇后驚嚇過度,尚未甦醒,太醫說病情頗重,但只要有至親之人的心頭肉做藥引,便可救其性命,皇上……”
至親之人?
司蒼宇的冰冷的目光豁然橫射過來,直直的打在地上的季莨萋身上,季莨萋太懂他的心思,她幾乎條件反射的衝上去搶奪那杯毒酒,可司蒼宇卻快了一步,一把揮開毒酒,箍住她的脖子,惡狠狠地道,“讓太醫過來,這裏,有藥引。”
那天,胸口至柔的地方生生被挖去一塊,她大聲求救,大聲悽喊,牀前的男人,卻無動於衷,只是冷冷的看着她變形淒厲的臉龐,脣瓣淺淺勾着。
看着他的笑,季莨萋,留下了此生,最後一滴眼淚。
……
季莨萋清亮的瞳眸直直的看着眼前少女的容貌,再次被震得心臟劇烈,小巧?這是小巧,可是小巧不是……不是在自己還沒離開秦府時,就已經死了嗎?
因爲太急,小巧並沒注意季莨萋臉上的震驚,而是快速的將她拉出破爛的屋子。
一出院子,看到的果然是曾今的秦家。季莨萋眼前上過一道暗光,一抹綺麗從心底竄起。
她……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還沒回鎮國公府之前,回到了還在秦家的時候……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腦中記憶着臨死前所看到的雪景,耳邊也似乎還回蕩着那綿延清脆的鐘鼓聲,季莨萋想到了自己所經歷的徹膚之痛,還有她對天發下的誓言。
若重來一世,我必報此血仇,天地可鑑,即便骨肉分離,我也要你們,屍骨無存。
原來,真的能重來一世,老天真的給了她機會。季莨萋突然有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小巧,你怎麼把這個晦氣的東西帶來了,乾孃不是讓她去洗馬廄?”尖削的女聲突然響起,打亂了季莨萋複雜的思緒,她順勢看過去,便看到了一張同樣熟悉的女子臉龐。
羅玉,她寄居在秦氏遠親秦家時,與她常常一起做事的丫頭,同樣也是剛纔毆打她的程媽媽的乾女兒。
小巧恬靜的垂下頭,對着羅玉,她向來很怯懦,“玉姐姐,有這丫頭幫忙,我們也好做的快點。等我們的做完了,就一起去馬廄……”
不等小巧說完,羅玉已經跳起來尖利道,“小賤人,你倒是想得美,要我去打掃馬廄?你喫瘋了?”羅玉走過來,狠狠的戳了一下小巧的額頭,小巧被點的整個身子都往後仰,差點摔倒,額上也紅了一片。
季莨萋微微眯起眼睛,拉住羅玉的手,揚起笑臉,“玉姐姐,我這就是去打掃馬廄,您彆氣壞了身子。”
羅玉皺眉看她一眼,先是有些狐疑她的態度,其次又冷笑一聲,一把揮開她的手,刻薄的道,“那還不快去?去晚了,仔細你的皮。”
季莨萋點頭,轉身時,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她看着小巧,“巧姐,我去打掃馬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