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城。
夜已深了,駐紮在城外的大軍也悄了聲響。
天上羣星靜默。
伊人走出大帳,望着巡邏軍士舉着的火把,搖曳的火光映着她明朗、略顯英氣的臉,眼眸裏似也被點燃了,熠熠得讓人挪不開眼。
賀蘭雪倚着不遠處的柱子,雙臂抱胸,遠遠地看着伊人。
火光照不到他,所以伊人轉頭的時候,只看到對面一個模糊的黑影。
但是目光若有實質,層層疊疊地圍着她——她知道他在看她。
“誰?”她警惕地問。
在這個軍營,可以肆無忌憚看着她的人並不多。
人影放下手臂,往前踏了幾步。
他很快走到了火把的映射下。
白皙的臉龐被橘紅色的火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凌亂的散發後,那張帶笑的容顏,竟出奇的年輕,出奇的俊朗,勾起的脣角弧度婉然,像噙着初春融冰的風。
“賀蘭雪。”伊人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皺起眉頭,嗔怪道:“一聲不吭的,嚇死人呢。”
“大小姐也會被人嚇到嗎?”賀蘭雪語調溫和,即使在這樣陰冷的夜,也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錯覺,“我還以爲大小姐甚麼都不怕。”
“我怕的東西可多了。”伊人抿嘴一笑,“告訴你一個祕密。其實我很怕蚯蚓,昨兒個下雨,滿地都爬滿了蚯蚓,我都不敢出帳門。”
……
那時的賀蘭雪已經完全凍僵,整個人用一種異常無助的姿態蜷縮着,臉色青白,睫毛上掛着小小的冰凌,脣色全無。
可即使如此,他的出現,仍然讓所有人都驚豔了一把。
以爲自己遇到了一尊冰雕玉琢的雕塑,也許出於神的手筆。
伊人生生地改變了馬鞭的方向,鞭稍躍過他臉頰邊的髮絲——已凍成冰棍一樣的頭髮,竟然脆聲而斷。
等賀蘭雪甦醒後,伊人怎麼也想不到:那樣一個冰天雪地裏被凍僵的男子,竟然和煦如春風,總給人一種未語先笑的錯覺,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親近他。
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記了來歷。因爲撿到他的地方名曰賀蘭,又是在雪地,伊人便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做賀蘭雪。
這樣一個略顯女氣的名字,也只有他,才稱得上——不僅將女氣壓了下去,反而多了一份卓然世外的風采。
後來又發現賀蘭雪似乎略通文采,而且身手也算矯捷——衆人喜他溫和,便由他做了伊將軍獨女——伊人的侍衛,幫忙磨墨拿劍。
如此又過了半年,伊人不忍他始終已奴僕之身屈於人下,又推薦他入了伍,當了一名小小的十夫長。
可這樣一個芝麻大點的光,竟然也讓賀蘭雪贏得了空前的擁戴——他一向與部下同食同寢,有麻煩身先士卒,有功勞則隱身退讓,雖溫和儒雅,卻自有一種王者霸氣。這樣一個人,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很快冒出尖來。
何況,賀蘭雪又是這樣年輕英俊,與常年出征在外、被風沙磨損了容顏的士兵們站在一起,他幾乎像一個上京趕考的學子了,氣質雅緻,舉止風流。
……
不出兩年,賀蘭雪已經位處偏將一職,也成爲了伊將軍的親信之一。
當他以全新的身份走近伊人時,伊人驀然發現:當初那個總是微笑不語,欣然磨墨的男子,已經沾染了戰場的征伐之氣,許是經歷了太多血腥,徘徊過太多生死,只要她走近他,就會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伊人喜歡賀蘭雪,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到。
大家都含笑觀望着,甚至滿心祝福着。
一個是西離國所有軍人中最可愛最英勇的‘小公主’,另一個,是年少有爲、品性高潔的賀蘭雪——這原是絕配。
賀蘭雪也未嘗不知道,只是他對誰都是一樣的溫和謙讓,並不見得對伊人會好一點,特別一點。而伊人,自小在男人堆里長大,即便是喜歡了,卻也是不自知的。
當事人懵懵懂懂,偶爾的笑顏笑語,便是這支遠赴他國攻城略地的大軍裏,最溫暖的話題。
此刻見到他們正在談話,連巡防的戰士都刻意地避了避,所以他們這樣比肩站着,只覺得天地間無比肅靜,竟連腳步聲都漸漸不聞了。
“再拿不下來,天氣可越來越冷了,戰士們的冬衣,可抵禦不了這種寒冷。”伊人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披着的棉質披風,若有所思地喟嘆道。
賀蘭雪側臉看了她一眼,忽然脫下自己的外衫,很輕柔地爲伊人披上,手順勢摟着伊人單薄的肩膀,目光遙望着固若金湯的靖安城,說了三個字:“你放心。”
這是他們第一次較爲親密的接觸,伊人只覺得面孔一熱,心如鼓槌。寒夜下,賀蘭的溫暖,透過長衫,透過披風,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衣物和氣流,一點點地滲透進了伊人的心。
只要他說了讓她放心,她就放心。
在軍伍里長大的孩子,比任何人都懂得信任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