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被家裏丫鬟從家裏花園那棵連爹爹也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榕樹上找到的時候,我已經在上面呆了半個時辰了。
我從小就喜歡這棵大樹,大哥有時會在榕樹下面讀書,我在樹上便聽着大哥讀書,大哥讀書的聲音也是極好聽的,因着大哥的原因,我喜歡讀的大多都是士子讀的書,而《女則》、《女訓》卻是我最討厭的書籍。
有的時候在榕樹上面盯着蔥蔥隆隆的榕樹葉子,用手擋住從樹葉縫隙流出來的金色陽光,我就想着,如果我再晚生幾百年是個甚麼樣的光景?
跟在丫鬟身後邁進客廳的時候,爹爹陳瑞早就等了多時,爹爹的手邊放着一卷明黃色的絲帛卷軸,我雖是常常不務正業,但也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三年一度的選秀。
我抬眼看爹爹,爹爹只是鎖着眉頭不說話,爹爹是國子監祭酒,從四品,家裏的大哥今年也要考科舉,憑着哥哥的才學,即便我不入宮他都沒問題。而我家,雖不像當今的貴妃清河孫氏是名門望族,但三代書香門第,人才也是輩出,即便我入宮,只怕也起不了太多的作用,思前想後,我也頂多是去充個數兒,要麼就是當場賜給哪個宗親,不過我覺得自己應該沒這個福氣。要麼就是直接撂牌子賜花待嫁。
想到這兒,我笑着看着爹得道:“爹爹,你且放寬心,每次送去選秀的女子個個出挑,你女兒我只怕丟進去就看不到了,斷是不會被皇上看中留下來的。”
爹爹嘆一口氣,拉過我的手拍着,說道:“女兒啊,世事難料,只怕一萬就怕萬一,爹爹就你和小妹兩個女兒,爲父捨不得,只是這皇命難爲,你若真選入了宮,你這性子......哎。”
我知道爹爹在擔心甚麼,我不喜歡太多的約束,小時候孃親去世以後,便是爹爹一手將我帶大,他深知我的性子,從小並不像其他大族一般管束着我。
我捏了捏爹爹的手,說道:“爹爹可是後悔小時候沒有好好地管束我?”
“你啊。”爹爹總算鬆了眉頭,把我摟入懷中,就像小時候一般。
……
晟昊十年一月,天下凡是清白女子皆應聖旨選秀,而我,亦在此列。
與我同住一處的是三個女孩,除了謝明昭與我自幼相識以外,另外兩人都是第一次見面。
林幼薇是禮部尚書的次女,眉目間總是含着淡淡的冷冽,對人對事總是淡淡的,就像冬日的白梅一般,清冷高潔。
徐潤芝則是出身江南的小吏門戶,人總是軟軟弱弱的樣子,和人說話總是靦腆着,聲音也老是細細的。
謝明昭,出身武家,年齡也是最小的,心智單純,我和她從小便認識,我雖不闖大禍,但是小打小鬧,插科打諢這種事我也沒有少幹,而她便是自幼跟着我幹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我看着心思單純的明昭,她大概會被選進宮的吧,她的爹爹手握重兵,皇帝光是爲了前朝平衡必也會讓她入宮的,想着這種感覺,算是變相的讓她做了人質。
一個月的儲秀宮的生活,除了每日學習宮規以外,平平淡淡的甚至讓我覺得我不過是在陳府而已,只是這裏並沒有家裏那棵不知道何年何月的大榕樹提醒我,這裏,是幽幽深宮並非陳府。
結束宮規學習的時候,我時常望着高高地宮牆發呆,紅色宮牆矗立在那裏,將天空分成四四方方一方地,我不喜歡這裏,我的心裏隱隱有一個聲音說着。
剛到儲秀宮的老實勁兒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不準那不能的宮規讓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於是在一天早上,安嬤嬤口若懸河的講着各宮的主子和規矩,我尋了她不注意的當頭,貓着腰溜出屋子,從留院溜了出去,回頭再看了一眼屋子,坐在窗邊的明昭看見我一下就瞪大眼睛,我對她雙手作揖,露出了抱歉的笑容,轉身一路小跑從儲秀宮跑了出去。
紅色城牆矗立兩旁,宮道上方天空被壓縮成一條窄道,皇宮很大,卻又那麼小,就像金碧輝煌的巨大鳥籠,所有人都被困在這裏,怎麼飛都飛不到頭。
不知道走了多久,沒注意既然一腳跨入了御花園,雖然我學習宮規的大多數時候都是睡過去的,但是在迷糊之中也是知道秀女擅闖御花園是大罪,這麼一來便也沒心情看看御花園究竟都有哪些民間所不曾有的奇花異草,眼珠子咕嚕一轉,見御花園並無其他人,打算轉身就走,剛轉身打算出御花園,便是看見一身着華服,氣質雍容華貴的老婦直直向院子走來。
我不禁對天翻了一個白眼,自作孽不可活。
“太后娘娘萬福金安。”雖然感嘆上天對我不公平,但我依舊跪下向太后叩頭行禮。
上方半天沒有人搭腔,我也不敢貿然的抬頭,又過了半晌,太后的聲音緩緩響起:“哪個宮的?”
太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是不是皇宮裏面的各位主子說話都是這般沒有情緒?
……
殿選的前三天,內務府派人問要那種顏色的宮裝,給了三種顏色,我一眼看見白色的時候,嘴角抽搐了一下,內務府居然還給出了白色,真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傻到選白色。
其餘兩種顏色是藍色和粉色,我嫌粉色俗氣,就選了藍色的宮裝,我發誓,我真不知道這個顏色是皇帝喜歡的顏色。
三天的時間,我也收了心子老老實實的呆在宮裏,沐浴繡花看書,當然,順便向滿天神佛祈禱撂牌子。時間一晃眼便過了,殿選的日子便是今天,今日我醒了一大早,芝蘭端着臉盆進來的時候,看着我早就端端正正的坐在梳妝檯前,有些略略的驚訝,跟着我打趣,只是我的心裏始終有個疙瘩梗着,頭一次沒有跟她說渾話,芝蘭跟了我這麼些日子,也是知道我心裏的想法,便也噤了聲只是默默地替我打扮。
沒過多久,便有公公來宣去大殿參選,走在去往大殿的路上,有烏鴉叫着從頭上飛過。
跟在身邊的小太監笑的開心,輕輕對我說道:“姑娘有福氣啊,這鳥可是我們宮裏的福鳥,姑娘一定會心想事成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停在房檐上的鴉雀,若真能心想事成,我一定帶一堆蟲子來孝敬你。
“宣林氏、陳氏、徐氏、謝氏進殿。”皇帝身邊的徐公公到了宮門喊了一嗓子,我低着頭盯着腳尖隨了衆人進了大殿,餘光瞟見太后娘娘對着我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
“在家一般都讀甚麼書?”天子聲音洪亮,不怒自威。
“回陛下,小女在家常讀《女訓》。”我畢恭畢敬的回答道,這只是例行公事,需要這麼回答而已,誰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這些書,但是我要說喜歡讀《列傳》、《春秋》、《詩經》,指不定就被叉出去了。
我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上位的兩人,太后和皇帝聽了我的回答,都默默點頭,我也暗自鬆了一口氣。
“國子監祭酒陳瑞之女,留牌子~~~”徐公公又喊了一聲,聽到這一聲留牌子,我只覺得晴天落了一道霹靂落了下來,這難道便是命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了大殿,一個人走在宮道上,抬頭看冬日的陽光,太耀眼,太耀眼,照的我眼淚都出來了。
“陳姐姐!!!”後面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轉過身的時候,只見謝明昭像一隻歡樂的小鳥撲進了我的懷裏,她的臉紅撲撲的,滿眼的興奮“陳姐姐,我們可以一起入宮了,又可以在一起玩了。”
我抱着她摸着她的頭,在她的心裏在宮裏和宮外根本就沒有區別吧,看着她,我的心裏升起來羨慕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