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重,清冷的銀色月光灑落到丞相府窄小陰暗的柴房。
明珠躺在堅硬的石牀上輾轉半夜,剛醞釀出一點睡意,就聽到腳步聲靠近,還沒等她睜開眼,一桶帶着冰塊的冷水已兜頭澆在身上。
她費力地抬手擦去眼前的水漬,只見她愛了十年的夫君秦博遠正站在面前,滿面寒霜地盯着她。
“相公,你來了。”明珠渾身溼透,冷得直哆嗦,卻下意識擠出一抹討好的笑容。
“阮明珠,”秦博遠滿眼陰鷙,冰涼的手帶着厭惡,死死捏住她瘦削的肩膀:“你肚子裏的孽種是誰的?是不是慕禹楓?”
明珠微怔,強壓住在喉間翻湧的腥甜感:“相公,我懷的是你的孩子啊!”是她喝了無數助孕藥,拼了性命才懷上的孩子啊!
“我的孩子?”秦博遠冷笑一聲,往日看向她時,總含着無限柔情的鳳眼中,此時只餘鋒利銳芒:“你懷孕不過三個月,而我們已有半年不曾同房,我要如何令你懷孕?”
明珠懵了,急急辯駁道:“相公,你忘了嗎?三個月前,你心情不好喝醉了酒,然後闖入我房間……。”
那晚他幾乎是往死裏在折騰着她,以至於她後來發起高燒,在牀上躺了快三天,他怎麼能不記得呢?
“那段時間,子遙哥哥一直在本宮的公主府裏飲酒解悶,不曾回過丞相府。”嬌柔的嗓音從秦博遠身後傳來,一個嫵媚婀娜的妙齡女子緩步走過來。
秦博遠,字子遙。
而說話的女子,是秦博遠的紅粉知己,本朝的康樂公主趙西柔。
“而且,”趙西柔風情萬種地抬起手,將自己額前的碎髮輕挽至耳後:“剛剛有個男人從柴房翻窗出去,恰好被我們撞見……雖然叫他逃了,可證據確鑿,你就別再狡辯了,快些向子遙哥哥認罪道歉吧!”
剛剛柴房除她之外,分明就再無活物,何來男人?
……
慕禹楓?她跟慕禹楓清清白白,甚至沒見過幾面,還要如何斷絕往來?
說來說去,他其實就是想找藉口發作她,好讓他名正言順地娶趙西柔過門吧?也對,趙西柔是金枝玉葉,怎麼可能嫁給一個已有子嗣的男人?
可她何其無辜?孩子何其無辜?
明珠只覺肝腸寸斷,藥效也開始發作,像有一柄尖銳的刀在她身體裏翻攪,痛得她渾身直冒冷汗。
她疲倦地依偎在秦博遠身上,不斷地哀求他,嘗試着喚起他的同情心:“相公,救救我們的孩子,我沒機會再懷孕了,求求你,求求你……。”
秦博遠殘忍地將她推開,任由她跌坐在地上。一股股暗紅色的血從她身下湧出,那是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流逝。
他別開視線,不願再看。“公主,走吧,我送你回去。”
明珠顫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自己的孩子,卻只摸到一手血,她用力摳着地面,絕望地嚎啕大哭。
淚眼朦朧間,她看見秦博遠牽着趙西柔,越走越遠。
外邊下起鵝毛大雪,他們沒有撐傘,他便伸出寬厚的手掌,擋在她的頭頂,替她遮擋嚴寒。這般的溫柔細緻,明珠曾經也得到過。
她看着他們相依相偎的身影,含着淚,癲狂地大笑。“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月暫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復,三五共盈盈。”
這首詩,秦博遠最愛念給她聽。
他總說,他是時圓時缺的月亮,而她是不會被烏雲遮住的星星,他們夜夜相伴,永不分離……爲甚麼突然就變了呢?
爲甚麼不能再多給她一些時間?
……
賜婚的聖旨,在明珠失去孩子的第三天,降臨到丞相府。
滿府譁然,隨即熱熱鬧鬧地開始籌備半年之後的婚禮。
只有明珠,孤零零地窩在髒亂狹小的柴房裏,掰着手指頭,等待死亡的降臨。
是的,她活不久了。
早在一年前,當她替秦博遠擋下一記致命襲擊時,她的壽數就到了頭。
可她多蠢啊,誤以爲秦博遠會在失去她後痛不欲生,於是瞞下病情,一心想着最好能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孕育出另一個小生命來陪他度過餘生。
但是,他的餘生,已不再需要她!
入夜之後,秦博遠來到柴房。
明珠正抱住膝蓋坐在窗邊,獨自強忍着摧心噬骨的疼痛,聽到推門聲,她扭轉腦袋,看向門口。
銀色月光落在她憔悴的面容上,悽然得像是隨時都會消散。
秦博遠心中一跳,驀地有些心疼,卻也愈發煩躁。這個女人實在可惡,他不過冷待她半年,她就飢渴難耐地找了情夫,可他依然惦念她,怕她被落子藥傷了身體。
只是他這兩年位高權重,被捧慣了,再做不來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於是關懷的語氣不覺就變了調:“瞧你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慕禹楓不嫌倒胃口嗎?”
原來,他是嫌她年老色衰?明珠渾身一顫,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他捅了一刀,她喉間湧起一陣鐵鏽味,幾乎要嘔血。
她確實已不如趙西柔嬌豔,可十五歲嫁給他,她如今也不過二十五歲,還是花信年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