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蹲在自家大院兒的土坯牆下曬着太陽,二月春初的陽光少了夏日的暴烈和寒冬的冷淡,分外溫暖又柔和,但季秋心裏卻像結了一層堅冰,除了冷,還是冷。
“呸!呸!”一陣風捲來細細碎碎的黃土,直接灌進了她的嘴裏,讓她想念句童謠都沒有機會開口。
一個村裏的婆娘挎着筐子經過季家門口,見她這般狼狽,忍不住笑了起來,招呼道,“秋丫頭,不是病剛好?怎麼跑出來吹風,趕緊回去吧。”
“多謝大伯孃了,家裏悶,出來坐會兒好多了。”季秋抬起頭,擠出一抹笑。小小的少女,因爲久病臥牀,膚色白了許多,加者本就不同於村裏其餘女孩子的精緻眉眼,讓那婆娘心裏倒越發生出三分憐惜。
待得囑咐幾句離開時,她心裏還忍不住嘀咕,“怪不得季家這丫頭難養活,從小七災八難沒斷過,瞧着就不是黃土人家留得住的,不知道將來便宜了哪個富貴小子。”
季秋不知道這婆娘多管閒事,暗自替她的終身大事犯愁,當然就是知道也不會理會。她如今滿腦子都是喫飯,喫頓飽飯,喫頓好飯!
這願望逐漸升級,若是讓人聽到都會驚奇。這算甚麼願望,隨便找個飯店,或者自家買些好菜,不過片刻就能喫得肚子圓溜溜兒。
可惜,這願望對季秋來說,真就是比登天還難。因爲,她不是原來那個季秋了。
這話聽起來有些古怪,她雖然自小就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爹媽也是愛財勝過她這個女兒。
但好在她物質生活很充足,又會自己照顧自己,大學畢業也沒有進甚麼單位受職場的洗禮,直接宅在家裏當了網絡寫手,撲街或者成神跟她都沒關係,畢竟父母給的零花錢幾乎數不過來。
偶爾覺得悶了,就出去旅行,累了就回家繼續宅着,日子真是舒坦極了。
但許是老天爺不願意看她這輩子就這麼懶散過去,先前不過是去西南各省遊玩一圈兒,盡興歸家的路上睡了一覺,結果醒來她就躺在季家的土窯洞了。搖身一變,她成了季家幺女,與她同名同姓的十二歲少女。
突然年紀倒退了一半,任誰都會歡喜,更何況在現代,她也着實沒甚麼人牽掛,只是…
“老天爺,咱倆打個商量,給我換個地方吧。這裏太窮了,我喫不飽,我餓啊!”
季秋再次哀嚎出聲,她自小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喫,立志喫遍世界美食。哪怕她一個人單住,那也是僱了廚師的,每日的午飯晚飯必定是可口又美味。偶爾興致來了,自己也會下廚整治一桌兒好飯菜。
……
季秋的眼淚怎麼也流不完,前世父母從不曾陪她過一個生日,她沒哭。生病住院,無人照料,她沒哭。遇到搶劫,回家無人安慰,她也沒哭。但如今,面對這碗麪疙瘩湯,她心裏的堅冰突然融化了。
季山眼見小女兒哭得眼睛都紅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蹲在板凳上不吱聲了。作爲一個父親,不能讓女兒喫飽飯,就是最大的失敗。但自家祖祖輩輩就住在這個黃土高原上,沒有甚麼資源,沒甚麼富貴親戚。大宇王朝前些年又是戰亂不斷,苛捐雜稅極高,他一個莊稼漢子能保證妻兒不餓死,二兒子甚至還讀了幾年書,就已經算是極厲害了。
可是,如今面對哭泣的小女兒,他還是深深的無力。
季禮也低了頭,半晌說道,“阿大,過幾日我就進城找份活計做,聽大哥說那些鋪子裏的賬房,每月有二兩銀子的工錢呢。”
“不成!”季山立刻出聲反對,兒子十歲讀書,雖然比別的孩子都晚,但極有悟性,不過七八年已是過了童生,若不是婆娘開年沒了要守孝,這時候正是考秀才的時候。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就算做不了清貴的讀書人,以後跟着自己種麥子,總也是個二等農人,總比四等商賈的身價要高很多。
“等等看,秋時家裏糧食下來就好過多了。到時候,再送你去城裏書院。你大哥那裏還能貼補一些…”
“大哥已經十九了,他攢的工錢該留着下聘娶嫂子。我就是科考也不見得能中,何況,孃的百日祭銀子還沒着落…”
想起過世的孃親,季禮還是哽咽了。
季家老孃陳氏是個潑辣又有主意的,當初因爲公婆偏心,她們一家幾乎是淨身出戶分家出來。十幾年間,挖了上下兩口窯洞,開了八畝地,雖然日子不算多富裕,但在陳氏操持下也過得有滋有味,可惜陳氏一病,花光了積蓄不說,還欠了幾兩銀子的外債,日子頹敗了很多。
“這些不用你多想,還有我呢。”季山乾巴巴說了一句,也開始想念死去的陳氏。他雖然力氣大,身體好,但沒了婆娘在旁邊,也覺得天塌了一半,走個路都沒了方向。
季秋哭了一會兒,胸口的鬱氣散了很多。抬頭見父兄和姐姐都是一臉悽苦,還以爲他們又在犯愁自己不肯喫飯,於是狠狠心抄起那個雜糧糰子就大口吃了起來。
“阿大,阿姐,二兄,我突然肚子餓,這雜糧糰子也好吃了。”她一邊喫一邊嚷着,“好喫,好喫,真好喫!我要多喫,我要趕緊好起來。我要賺銀子,我要買好多肉喫!”
季家三口抬頭一見季秋咬牙切齒啃着糠糰子,都是忍不住笑了起來,自然也把悲痛扔去了腦後。季冬趕緊給妹妹的碗裏添了稀溜溜的小米粥,勸着,“你也別喫太急了,小心噎着,再喝口粥。”
“能喫就好,能喫就好。”季山樂得褐紅色的臉膛上開了花,季禮則在醃菜盤子裏挑了最好的一片葉子放進了妹妹的碗裏…
……
季秋越想越着急,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原本就給家裏添了不少麻煩了,怎麼又連累二哥冒險,真是太不應該了。
好在,沒容她多急一會兒,季冬就挑着兩桶水進了院子,身後跟着一瘸一拐的季禮。
季秋立刻跑了過去,抓着季禮的手不知說甚麼好。
季禮還以爲幺妹擔心他的腳,趕緊解釋道,“我沒事,回來路上差點兒被劉嫂子看見,我一慌就崴了腳。”
季冬原本還想埋怨妹妹幾句,但瞧着妹妹神色很自責就把話收了回去,提着水桶去了竈間。
不過一捆乾草燒完,大鍋裏的水就變得溫熱了。季禮藉口請老爹幫忙擦藥酒,父子倆個去了上窯,留下季秋姐妹倆嚴嚴實實關了院門,在竈間裏痛快洗澡。
季秋雖然心裏愧疚,但見到冒着熱氣的清水,身上立刻像長了刺一樣,恨不得立刻就跳進去。
季冬看得好笑,趕緊幫她脫了衣衫,末了又扯了個絲瓜瓢子替妹妹搓背。
季秋幸福的真想大喊三聲,作爲一個宅女,美食是她第一愛好,那洗澡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二愛好了。可惜,偏偏她穿來的這個時空,貧困又缺水,她這兩大愛好註定要暫時雪藏了。
“怎麼還嘆氣,你這丫頭真不知足。”季冬嘴裏嗔怪妹妹,手下卻很溫柔,眼裏隱隱有些羨慕之色。
季秋不是笨蛋,立刻猜出這個姐姐怕是也想洗澡的。她趕緊歇了多泡一會兒的心思,洗了洗就跳出了大木盆。
“還沒洗好,怎麼就出來了?”季冬剛剛問出口就被妹妹扒了棉襖,推到了木盆前。
“阿姐,你也洗洗啊,我給你搓背。”
季秋套了棉襖就笑嘻嘻抄起絲瓜瓢子示意姐姐趕緊坐進去,季冬猶豫了那麼一瞬,到底沒有抵抗住熱水的誘惑,待得坐進去立時就舒坦的嚷道,“真是太舒服了,上次洗澡還是過年時候呢。本來還以爲再洗要等到下雨,沒想到你這丫頭鬧着二兄去偷水,阿姐跟你沾光了。”
季秋嘿嘿傻笑,手下忙碌着,心裏卻在哀嚎。一年洗兩次澡,這真是要命了。不成,她說甚麼也要想辦法帶着家人發家致富,不爲了別的,就爲了喫飽肚子,天天洗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