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個漂亮的孩子......可惜是從你肚子裏爬出來的。”
相府繼夫人王氏伸出纖美的手指,輕輕撫着懷中嬰孩的臉頰,笑容柔軟地道。
“母親,您、您爲何要這麼說?”
卿如晤卑微地跪在地上,狼狽得像一條落入陰溝的野狗,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面前尊貴無匹的貴婦,“太子已死,您是我和孩兒最後的希望了啊!”
自母親和弟弟接連去了之後,一直深得父親寵愛的王氏便順理成章地被扶正,雖然她是前夫人的女兒身份尷尬,可是王氏從未苛待過她。
衣食住行方面處處都越過王氏親生的四妹,爲此,她簡直把王氏當作親生母親一般看待,甚至爲了報答王氏這個善良賢惠的繼母,眼睜睜地看着四妹將她的未婚夫二皇子搶走,她也不哭不鬧。
她們的感情是這樣的好,好到卿如晤不明白,王氏爲何會說這樣的話。
聞言,王氏冷冷地看向她,眼裏不帶任何情緒,就像在看卑微的塵埃草芥。
“這麼漂亮的孩子,我真有點捨不得下手啊......”王氏冷笑道。
話音剛落,王氏猛地將孩子高高舉到頭頂,用盡全力向地上擲去。
卿如晤就這樣睜大眼睛看着,這一剎那的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噤聲了,連動作都變得緩慢而安靜。
她看着兒子的身軀被狠狠砸在地上,以頭朝下的方式,撞上那堅硬的青石板,猩紅的血從襁褓裏蜿蜒出來,瞬間染紅明黃的緞面。
她看着兒子,看着他一聲悶響都沒有哼出來,小小的手腳動了動,便再也沒有聲息,那雙澄澈清透的眼睛裏,還含着對世界的好奇,和對母親的眷戀。
“皇兒——”
卿如晤目眥欲裂地嘶吼一聲,手腳並用地撲過去,捧着那具小小的屍骸,抖得不成樣子。
……
“姐姐......姐姐!”黑暗中,卿如晤被一隻冰冷的小手抓住。
她猛然睜眼,藉着電光看到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少年趴在她的牀前,正握着她的手,淚眼汪汪地看着她。
窗外又滾落一道閃電,映得他的眼睛無限清透,好似一顆泛着麗華的琉璃,令她的心,徒然一格。
“懷璧,你不是已經......”卿如晤伸手去摸卿懷璧的頭,話卻猛地止住,亮白的電光中,她看到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屬於少女的手,指腹飽滿晶瑩,紋理淺淡。
良久,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感受到指尖滑嫩的觸感。
卿如晤再次悚然,身子重重一顫。
“姐姐......”
思緒猛地被拉回,伸手反握住那雙被凍得冰涼的小手,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冷意,卿如晤終於接受了一個現實。
那就是,她重生了。
卿如晤掙扎着爬起來,動一動僵硬的雙腿,只覺得渾身被撕裂般的疼痛。
卿懷璧連忙點了只蠟燭,罩上明紙糊成的燈罩,前世熟悉的擺設登時映入她的眼簾。
這是她出嫁前的閨房。
燭光如豆,燈影飄搖,偌大的淑清院,只有她們姐弟二人。
“懷璧......懷璧......你還活着,你還活着。”
卿如晤用盡全力將卿懷璧抱在懷裏,像是抱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一般,輕聲將他的名字唸了一遍又一遍。
……
約莫半個時辰,雨還未歇止,風裏送來清新的蘭草香。
卿如晤剛從一間茶館出來,她緊了緊身上的斗篷,抄小路朝相府走去。
人聲寂寥,不遠處的相府後門風燈飄搖,燈影雨聲裏還殘留着隱隱雷動。
她加快腳步走過去,斜刺裏猛地伸出一隻手將她的腳踝抓住,她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雨傘跌在地上。
藉着微微的光,黑暗中的人臉終於浮現出來。
那是一張線條美妙分明的臉,一雙粗朗的劍眉臥在額上,鼻樑高而挺拔,脣薄而微微上揚。
臉上的每一筆,每一畫皆如造物主親自執刀刻畫,俊朗深刻得彷彿刻在她的靈魂上一般,讓她見過便再也忘不了。
最妙的還屬他那雙眼睛,璀璨得讓人無法移目,卻又深得讓人沉淪。
長孫曌!
饒是卿如晤再鎮定,她也不由得一怔,眼淚猛地奪眶而出,旋即又被雨水衝下。
卿如晤極力剋制內心的翻湧,目光在他的臉上久久凝視,
長孫曌似察覺到了卿如晤的目光,也略略一怔,抬眼和她對視。
短短剎那,卻如滄海桑田。
卿如晤滿心酸楚。
那是給了他儲君正妃名分的男人,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