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闆,您上眼,瞧瞧我這地寶來歷?”一個瘦弱的老頭在我的書攤旁邊低聲問道。
我叫王平安,祖上出過地骨師,曾任度州節度使,家財萬貫,傳下一本《地骨寶鑑》,經無數戰亂都沒丟棄,成了傳家之寶。家道中落後,到了我這代只能弄箇舊書攤,靠倒賣書籍維持生計,閒來無事,靠祖宗傳下來的地骨寶鑑練就一雙神眼,混口飯喫。
“地寶”屬於古玩一類,但又在古玩行當之外。地寶屬於地骨凝結出的至寶,分“玉、金、石、土”四大類,挖出來的地寶有像人的像動物的也有像植物的,種類不多但每出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我挖出來的多半是因爲建築施工破壞,殘缺不全,因此賣不了甚麼好價錢。
挖地寶等於斷地脈,地脈不通,人壽自折。所以挖地寶屬於逆天行事,折壽折得厲害,搞不好挖着挖着就交代了,等於是給自己挖了個坑埋了。這幾年我只是幫人“看”,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跟土地爺搶飯喫。
我接過老頭遞過來用紅布包裹起來的“地寶”,打開紅布一角便知道這是“鑑心鏡”,屬於金質地寶中的臻品。鑑心鏡屬於地寶中的“異類”,地骨凝結而生,後脫離地骨自行吸取地脈,每年八月中秋時鑽出地面,仿人形學人言,最擅長挖人的心思,因此活人見了多半是會被照出心魔,不是瘋就是傻,八字不夠硬還得把命搭進去。
傳說這東西在南京錢家老太爺手中,今兒個怎麼會在老頭手裏?地寶是大地凝結而生,只有黑白紅三色,不會出現雜色或是其他顏色,而且色澤天然,自帶脈氣,人工打磨出來的東西再精細,都不可能有脈氣,都得留下人工痕跡,因此地寶很難造假。
我仔細瞧了瞧他這鑑心鏡呈現出黑色,但鑑心鏡只有錢老太爺手中一個,這個不可能是真的,因此覺得這事有點邪門。
我不動聲色的說:“這玩意你從哪來拿哪去,我不問其來歷也不問其去處,你好自爲之,不送。”老頭聽懂我話裏話外的意思之後,知道我看出來這是假的了,但堅持說:“小老闆,多問一句,這東西能真有假嗎,要不你再仔細看看?”
我心想鑑心鏡不能隨便照人,我得反過來拿。就算是假的,我也得以防萬一。摸了摸之後,確定了鑑心鏡的正反面,將紅布打開之後,赫然看見鑒心鏡正對着我的臉!我立即就毛了爪子,明白這老頭在鑑心鏡的背面弄了一個假的鏡子故意害我!
我想把假的鑑心鏡還回去,可我的臉孔剛在鑑心鏡內出現便扭曲了,隨後鏡子中出現了一股無形的吸力,讓我的腦海裏突然像是被吸走了某樣東西,覺得空蕩蕩的。
我心中暗驚,常去打大雁,如今卻被大雁啄了眼,當即我便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也曉得了其中厲害。這老頭弄了個真的金質地寶,多半是“金夜叉”之類的邪物,放在牛犢子的肚子裏讓牛吸它的脈氣,牛死後再換其他小牛,直到將其脈氣吸光,再通過人工打造成了鑑心鏡形狀,雖仿了其形,但因沒有脈氣,見了活人之後,真地寶吸人脈氣,瞬間把我的脈氣給吸走了大半!
再接下來,鏡子裏變得霧濛濛一片,無論找甚麼樣的角度都不再有任何反射鏡像出現。真的鑑心鏡不但不會吸收人的脈氣,還能給人補充脈氣,這樣才能照出人的心魔,讓人看見自己心中的厄夢,不會吸人脈氣,因此這小老頭是喫透了我,想加害於我!
臉色一沉,我陰森森地說:“小老頭,你害我!到底誰讓你來的,不說我現在就弄死你!”
老頭突然接過假的鑑心鏡,面無表情地說:“小老闆,你懂地寶但我不懂,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我拿錢替人辦事,要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後天你到南京錢家,自己去問。”
我一天都昏昏沉沉的,眼睜睜看着老頭把假的鑑心鏡帶走了,想去追又怕老頭再設計陷害我,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找到錢老太爺,拿到真的鑑心鏡,把脈氣給吸回來,要不然我三年之內必然大病加身,神仙都救不回來。別的地寶補脈氣太慢,沒個三五十年很難達到效果,到哪時候我都成白骨了!
……
鎮外環打架鬥毆出了名,自詡鎮得住本市市區外環所有場子,因此自稱“鎮外環”。他五大三粗,身上左青龍右白虎,後背武關公,爲人手段狠辣,天王老爺都不怕,唯獨怕我。
我一瞪眼能把他魂給嚇沒了,就因小時候把他扔到過河裏,淹個半死才把他拖上來,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從此對我惟命是從馬首是瞻說一不二。但他也把我家當成了他最後的根據地,犯了事就喜歡往我這裏跑,搞得我天天包庇。
打開門,他一頭鑽了進來,鼻子嗅一嗅,“牛欄山豬頭肉油炸花生米!”隨後像狗一樣跑到我家客廳裏,抓起豬頭肉就喫,也不管衛生不衛生。喫完了之後,他才滿嘴油對我說:“王老太爺,我看你臉色不對,是不是豬頭肉喫多了?最近有甚麼地寶沒有,我去挖一個,換點錢給你買點青菜素食,給你腸子刮刮油。”
我現在最煩聽到“地寶”兩字,說:“你是被人打傻了,挖地寶是要折壽的,那是土地爺家的,你活膩歪了跟土地爺搶食喫?你別胡說八道,喫完趕緊滾蛋,我還要睡覺。”
鎮外環拉住我說:“你別攆我走呀,我跟你說個事,今天我聽說南京有兩個大家族尋了個地寶,不知道是甚麼,很多懂行的人都去看了,就是沒看出來個子醜寅卯!我琢磨你不是會看地寶嘛,你去一趟南京,我給你當個副手,咱們雙劍合璧,到南京去打下一片江山!人我都給你帶來了,你沒同意我沒敢讓人家進屋。”
我把豬頭肉和花生米全都收了起來,他見了立即把半瓶牛欄山抓在手中,說:“你不信就算了,別搶我酒啊!當爺爺的那麼小氣!我都把人帶來了,你一會兒上眼瞅瞅,把你看地寶的本事拿出來,看看他三魂七魄是否純潔。人家可是個美女,你老人家悠着點,別人家扔河裏去了。”
我剛要攆他走,突然門外進來了一個女人站在我家門口的“門燈”下,我掃了一眼,此女二十來歲和我一般大小,長髮飄飄,大晚上的戴着個大墨鏡,把臉擋住了一大半,大紅嘴脣,皮膚白皙,上身白色小襯衫,褪上穿着緊身牛仔褲,把身材完美的展現了出來,遠遠的就讓我聞到了她身上的名貴香水味。她進門後看了看,稍微皺了皺眉頭,便問道:“王老闆在嗎?”
鎮外環還真把人給帶來了,我立即走出去,還未開口,就聽她說:“天庭紮實地閣方圓,眼神銳利,十相齊全,是挖過地寶的吧?”
他說的“十相”是指人“精、氣、形、神、意、脈、威、皮、骨、靈”,一般人會缺“精、氣、神”三樣,就是我們常說的“沒精氣神”。十相齊全的人也不是不常見,但能常年保持住的人卻不多。像我剛被吸走了脈氣,就顯得有點沒精神,但幾乎沒有人懂地骨地脈,所以也不擔心被人看出來。
他一進來就給我來了個相面,先下手爲強,把我的思路都打亂了。來者皆是客,但她和我氣場犯衝,我對美女不感冒,坐下來之後不免有些不對眼。她看了看我的家,微微一笑,說:“家徒四壁啊。”
“我自己知道,不用你多說。”我說,“你來來給我相面的?要是沒甚麼別的事,就請回吧。”
鎮外環是掉進了美人陷阱裏,連忙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別呀,你讓人把話說完,都已經找到這了,有兔子沒兔子先蔞一刀,萬一真有這事呢?咱們先讓她給個定金甚麼的,總比你風吹雨淋的賣書強,有這好事你往外推,是腦子進水了吧?”
我是真不打算接這活,可白天老頭玩了一把讓我耿耿於懷。我窮也要窮得有志氣,當人手下的事我可不幹,不如我每天賣賣書來得自在。我是天生的自由派,寧願餓死,也不願受人管束。
可是鑑心鏡把我迷住了,地寶比美女對我有更大的吸引力,而且我得去南京找錢老太爺借真的鑑心鏡放懷裏捂一捂,把脈氣補全了我纔不會死。
我打算把她請出去來個欲擒故縱,可她卻說:“王老闆,我聽說過你爺爺,大名鼎鼎的‘神眼王’,他兒子沒多大出息,出車禍死了,可他孫子天賦異稟,自己都能挖地寶,一雙慧眼獨步天下,可惜時運不濟,靠賣書爲生,我說得沒錯吧?”
……
她在我的注視下離開了,待她走後,我抓住鎮外環的衣領說:“都是你幹得好事,讓你爺爺我暴露了身份,不知道大隱隱於世的道理嗎?你真是白混了這些年!”我是故意把剛纔沒發出來的火發在了鎮外環身上,罵完了之後心情才舒服了些。
她名片上面的名字起得倒是挺有文化,錢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男楚辭女詩經,比我這個王平安典雅多了。
鎮外環死皮賴臉的留下來和我把剩下的酒都喝了,一人一斤,白酒下肚,渾身發燙,洗了個涼水澡後立即進入夢鄉。第二天收拾收拾,我們就趕往金陵。
我是窮怕了,可命中註定前半輩子就輪不到我發財,現在又攤上那麼大的事,無論如何我得去金陵。只是這女人來了,給了我這個機會,我怎麼着也不能放棄。但這也是藉口,人無精氣神氣血不旺,人無脈骨靈壽命不長,我得去一趟金陵,不然我喫AM藥都睡不着,總是不踏實。
只是昨天晚上我不能說答應就答應,說話留三分,做事留四分,我總得給自己留點餘地,要不然回不了頭了,到時候連哭的地方都沒有。常在河邊轉,哪有不溼鞋?我不能保證這一次去金陵肯定能見到錢老太爺,但我必須得做一次嘗試。錢對我很重要,但命和錢比起裏,錢就是廢紙。
第二天,我把三輪車用油布整個封了起來,然後在裏面放了許多幹燥劑和防蟲粉,保證我這一次如果失敗了,回來還得靠這些書養活我三年。鎮外環對我說:“別琢磨你這些書了,沒有幾本有營養的,不如一把火燒了,把自己逼上絕路,來一個釜底抽薪背水一戰,也能讓自己絕處逢生。實在不行,不是有我呢嗎?”
我說:“你少給我扯淡,我餓得兩眼冒金星的時候,也沒見你拿錢出來孝敬我!這回去金陵,你得負責保護我安全,我要死了,到了陰曹地府,保證向祖宗告你的黑狀!就說你的坑蒙拐騙偷喫扒拿甚麼都幹,淨給祖宗丟臉了!”
我們一路鬥着嘴上了去金陵的動車,睡了好幾覺纔到了金陵站,下了火車之後,剛要拿那張名片,這才發現名片被我丟在家裏了!現在找不到接我們的人,總不能找個大牌子寫上“挖地寶”三個字,那太顯眼了,搞不好能引來是非,沒辦法的情況下,只能在金陵站附近轉悠。
金陵站位於玄武區,是鐵路集團有限公司管轄的客運一等站,是金陵鐵路樞紐的重要組成部分。金陵站前臨玄武湖,後枕小紅山,是唯一臨湖依山的火車站,被譽爲“最美火車站”。
我心情煩躁,倒沒覺得它有多美,和鎮外環剛到了玄武湖旁,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一輛邁巴赫停在了我的身邊,隨後從車內探出來一身影,我一看,竟然是昨天晚上找我的美女。
我還是從她給我的名片上才知道她叫錢子衿,一張名片上就印了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白瞎了那麼好的鍍金紙。可惜名片讓我扔家裏了,來了之後也沒給她打電話。
“來了到處閒逛幹甚麼,怎麼不打電話?”她白了我們一眼,顯然有點生氣。我想實話實說名片丟家裏了,鎮外環腦子比我轉得快,“大姐,我爺爺他是太喜歡你的名片了,捨不得用,存保險櫃裏了!”
“丟了就丟了,哪來那麼多廢話?”錢子衿說,“要不是我們的人在這裏等着你們,金陵那麼大,走丟了連找都不好找。”
我有錯在先,沒說甚麼,立即拉住車門鑽進了車裏。誰知道她的車裏還有個男人,有錢人都看不出歲數,但他頭髮都白了,一看就是心事太多。他看了看我們,說:“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博。”他轉而對錢子衿說:“子衿,既然人來了,我這裏有個地寶,找個地方讓小老闆上上眼。”
子衿聽他那麼說,纔不和我們糾結我們丟掉名片沒打電話的問題。從這一點我可以判斷出來,錢子衿是一個心高氣傲,喜歡所有人聽她指揮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