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小乞丐到上京的第三天,除了剛進城時對上京的繁華和雄偉有過片刻驚歎,剩下的都是飢餓的滋味,這是她最熟悉的滋味,也是最不能忍受的滋味。實在餓得受不了,她在包子鋪搶了一個包子,只來得及咬了點麪皮,香噴噴的包子就被打落在地,無數雙腳踩在上面,把圓的踩成了扁的,最後還被一隻狗叼走了,她在拳打腳踢的間隙裏看到狗叼着包子一溜煙跑遠,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三天的時間,除了那點包子皮,她甚麼都沒喫過,餓得頭昏眼花,走路都打飄,隨時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每每這時候,她便想不如死了的好,可她命硬,死不了,無數次昏倒在地,又無數次醒過來,繼續忍受飢餓的滋味。
她渾渾噩噩,踉踉蹌蹌的走着,聽到一聲長喝從身後傳來,“肅王回京,閒人迴避——”
小乞丐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回頭,卻是天旋地轉,一頭栽下去,不偏不倚倒在蕭王的馬前。還沒來得及回神,一柄冰冷的劍橫在她脖子上,伴着一聲喝斥,“甚麼人,竟敢攔肅王去路?找死!”
小乞丐不怕死,卻被這凌厲的氣勢嚇得面色蒼白,整個人癱在地上。
端坐馬上的肅王微微掃了她一眼,“別嚇着他,給口喫的。”
持劍的護衛也看清了是個小乞丐,沒有多言語,從搭鏈中掏出一個饅頭扔在小乞丐懷裏,“肅王開恩,快喫吧。”
小乞丐原來半死不活,目光都是渙散的,瞧見了饅頭,卻是眼睛一亮,抱着饅頭連滾帶爬到角落裏狼吞虎嚥起來。
不過是個小插曲,肅王帶着人打馬前去了,周圍百姓卻是沒有散開,紛紛議論:“肅王對小叫化子都這麼和氣,可見愛民如子不是傳聞。”
“肅王征戰邊疆數載,換大楚之安穩,真乃我大楚之福啊!
“聽說皇上體恤肅王多年征戰在外,如今邊疆安穩,特召肅王回京休養。”
“是該回京好好休養了,肅王一直呆在邊疆,連終身大事都耽誤了,這次回來,皇上定要下旨賜婚。”
“肅王貴爲親王,又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且不論家世門楣,單憑肅王的相貌,也不知哪家的千金能配得上。”
聽到這話,大家吃了一驚,“你方纔看到肅王的相貌了?”要知道在皇親貴胄面前,普通老百姓若是敢抬眼相看,是要追究大不敬之罪的,不過有人膽大,只要沒被發現,偷着瞧的也不是沒有。
“瞧見了,”見大家的目光都看着自己,那人好生得意,“說是貌比潘安也不爲過。”
……
蕭言錦在宮門前下馬,換了宮中輕便馬車,搖搖晃晃到了大殿前,蕭言鎮站在臺階上,看到蕭言錦鑽出車簾,臉上浮起笑意,“三弟,一路辛苦。”
蕭言錦在臺階下行君臣之禮,“臣弟拜見陛下,陛下萬康。”
“你我兄弟,不必多禮,”蕭言鎮下了臺階,親手扶起他,仔細詳端,“三弟瘦了,倒更精神了。”
“託陛下的福。”
蕭言鎮攜着肅王的手進了大殿,賜了座,待內侍上了茶,他擺擺手,讓人都出去,與肅王話家常。
“此次回京,有何打算?”
“臣弟聽陛下吩咐。”
蕭言鎮看他一眼,“三弟非得跟大哥這麼見外麼?有外人在,咱們是君臣,關起門來總還是是嫡親的兄弟。”
蕭言錦笑笑,叫了聲皇兄。
“朕先前盼着天下太平,你能早日回京,如今總算回來了,朕就你和四弟兩個弟弟,得了空多進宮來陪我說說話。”
蕭言錦沒說話,又笑了笑。
蕭言鎮拿他也是沒脾氣,“知道朕要說甚麼,心裏不樂意是不是?”
“臣弟不敢。”
“你封爲忠國大將軍那年,先皇欲賜婚,卻被你拒絕,封兵馬大元帥那年,先皇舊事重提,你仍是婉拒。朕幾次提及,也被你有意岔開,開枝散葉,延續血脈,乃人之根本,不知三弟爲何遲遲不願成親?”
蕭言錦道,“臣弟在營十二載,沙場上,刀槍無眼,臣弟不想害了人家姑娘。”
……
大管家福伯站在大門口,伸着脖子朝街口張望,隨行的親兵進府都好一會兒了,肅王還沒從宮裏回來,身爲宮裏的老人,皇帝的心思他多少知道一些,沒法不擔心。
“來了來了,”一旁的小廝冬生叫起來,“福伯,王爺回來了。”
福伯搭了個涼蓬往遠處望,果然,街那頭跑過來兩騎,當先的正是肅王,後頭跟着侍衛冷鋒,再後面......他愣了一下,後頭居然跟着兩頂轎子。
肅王帶女人回來了!
福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驚喜弄得差點老淚縱橫,喃喃道,“蘭太妃顯靈,王爺要有後了......”
“王爺,”他迎上去,笑得滿臉褶子開了花,“您回來了!”
蕭言錦下馬,上下打量他一番,見他身體挺健朗,也沒多話,嗯了一聲,把馬丟給小廝徑直進了門。
福伯正要跟上去,卻被冷鋒拉住,指了指那兩頂轎子,“福伯安置一下。”
福伯看看走遠的肅王,又看了看門外的轎子,滿心的歡喜陡然冷卻,王爺進門連句交待都沒有,八成不是他想的那麼回事。
一打聽才知道那是皇帝賞的兩個藝姬。福伯嘆了口氣,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他焉焉的下了臺階,吩咐小廝,“把人送到後院去。”一抬頭,看到一個小乞丐在不遠處張望,沒好氣的道,“甚麼人都敢到府門口來,快趕走!”
親兵大聲喝斥,小乞丐瑟縮着脖子,看了一眼府門上的牌匾,慢吞吞的走了。
三天沒喫飯,得了肅王一個饅頭,這份恩情她記下了,所以過來認認門,身份雖卑微,卻知好歹,若有機會,她也想報恩。
小乞丐抬頭望了眼偏西的日頭,這一天又要過去了。日復一日,漫長而艱辛,她如同一個孤魂野鬼在這天地間流浪,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只是從一座城池到另一座城池,有時候穿城而過,有時候也會短暫的停留。
她想在上京呆久一點,因爲知道這是都城,集市上如長龍的食攤,沿街熱鬧的食肆,空氣裏飄着食物的香味,讓人覺得這是個容易覓食的地方,可事實並非如此,時間轉眼而逝,距離上次喫到饅頭,她又有兩天滴水未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