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江樓月下意識的擺動雙手,卻反倒沉入了水中,湖水漫過頭頂,那水冰冷的像是粗糙的砂礫擦過皮膚,窒息感瞬間襲來。水底有一雙手忽地箍住她柔軟的胸口,求生的本能讓江樓月沒空想太多,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終於趴上了岸,連帶着那個對她不規矩的人,也被她甩手丟到了一旁。
她咳了好幾聲,看着自己手掌壓着的乾草茬,眼中浮起幾分茫然。
脖頸上突然貼上來的一片冰涼,讓江樓月瞬間警惕了起來。
她順着那匕首,視線十分緩慢的移動,甚至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一寸寸的,終於移到了匕首的主人身上,卻驟然瞪大眼睛,那一瞬間驚的忘了呼吸!
是謝堯!
他此時的樣子,分明只有十幾歲,可謝堯明明死了......她猶然記得,自己親手設了陷阱對付他,在被北衙軍架住的時候,謝堯自嘲地看着她笑,問她:“你滿意了嗎?”
難不成…她竟是回到了過去?!
“別動!”冰冷卻虛弱的聲音響起,拉回了江樓月的思緒。
這聲音如此熟悉,江樓月的心底瞬間傳來尖銳的疼痛,喉頭一澀,心裏也翻江倒海,可脖頸處深了一分的匕首卻讓她下意識的冷靜。
“如果我沒記錯,是我救你出得水,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江樓月調勻了呼吸,慢慢說:“我如果想S你,只需要剛纔直接踹你下水,用得着將你拖上來?”
謝堯不爲所動,冷冷問,“你怎麼在這?”
“......”江樓月沒有解釋,而是飛快捏向他的手腕,把匕首打飛,反手扭住謝堯的手腕,謝堯卻渾身一軟,直接栽到了她的身上,臉埋入她懷中,棱角有致的鼻尖恰巧湊在胸口。
昏過去了。
江樓月默了片刻,將他扶了起來。
……
一匹駿馬踏着晨露停在了武安侯府的門前,江樓月從馬上跳了下來。
今日是武安侯夫人四十整壽,府內張燈結綵。
江樓月站在門口,看着那掛着紅綢布的巍峨門樓,久久都沒有動彈一下,漂亮的眼眸之中,帶着三分恍惚,七分喜悅。
“二小姐回來了!快、快去稟報侯爺!”一個下人瞧見了她,喊了一聲。
江樓月慢慢的舒了一口氣,調勻呼吸,拾階而上,直接朝着父親武安侯的書房走去。
她此時瞧着實在有些狼狽,髮髻散亂,不少髮絲貼在了額上,身上穿着也是不知誰家婢女的衣服,懷裏還抱了個布包,一路過來遇到的奴才低頭行禮的同時都在偷偷看她。
她搞得這樣狼狽的原因並不難猜,盡人皆知,江樓月癡戀平王,可平王無動於衷,禮貌客氣地婉拒了她無數次,江樓月卻是越挫越勇,這一兩年,爲了博得平王的心,江樓月不知道做下了多少惹人笑柄的事情,還好幾次尋死覓活地請求武安侯找聖上爲她和平王賜婚,把武安侯氣的不輕。
要說江樓月,除了有點任性,樣貌、家世哪一樣不是一等一的好,竟然看上平王那個除了一張臉甚麼都沒有的三無皇子......不但是京城裏其他貴族作壁上觀地看笑話,連府裏的下人都覺得她眼光不太好,背地裏悄悄議論。
江樓月對這些莫測的視線以及輕的不能再輕的嘆息聲置若罔聞,徑直往前走,卻在轉過迴廊走向月洞門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步子,整個人周身的冷氣迸發,連在遠處灑掃的婢女都禁不住抖了抖身子,詫異的看向江樓月。
月洞門內,正走出一個女子,她瞧着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樣貌嬌柔,身材纖細,漂亮的丹鳳眼裏含着水霧,像是一朵雨後綻放在野地裏的小白花,讓人忍不住想保護和憐惜。
她是江逸雪,江樓月的表姐,一直寄居江家,在前世,江樓月還果真就將她當成家人一樣的保護了那麼多年。可這個女人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和她喜歡的男人眉來眼去,還一路踩着自己上位,成了謝流雲的賢妃?
往事如煙,何其噁心。
“月兒?”江逸雪走上前來,佯裝驚訝:“發生甚麼事情了?你怎麼弄成這樣?等會兒可是姨母的大壽,走,我帶你去洗洗,先換件衣服。”
“昨晚你可見到了平王殿下?說的怎麼樣?”話到這兒,江逸雪壓低聲音又說:“就是不順利你也別太灰心喪氣,只要你一心爲他,平王殿下總會看到你的好的。”
江樓月看着她,分明瞧見她眼底深處充滿了不屑,明着勸她,卻不過是在嘲笑,連語氣都帶着幾分幸災樂禍,她前世竟是瞎了眼,完全看不到。
……
“姨丈!”一旁的江逸雪跪下來,扯住武安侯的衣袖,焦急的勸說道:“樓月妹妹還小,不懂事,您就別罰她了。”
“她方纔對你連半句好話都沒有,你還幫她說話......”武安侯看江逸雪如此懂事,再看江樓月......簡直是氣不打一出來,扯過羅瀟手上的馬鞭指着江樓月:“說,你昨晚到底跟你娘說甚麼了?!”
江逸雪白了臉:“昨晚姨母過去的時候正好逸雪也在,樓月妹妹是和姨母有一些不愉快,說了些不好的話,將姨母氣的昏......了過去,但我從小和樓月妹妹一起長大,十分了解樓月妹妹,她就是固執些,脾氣也急了些,但心是好的,那些着急之下說出來的混賬話做不得數的,況且,她現在也回來了......她肯定是記掛着今日是姨母的壽辰,所以才匆忙趕回府上來的,而且您看如今她這樣......肯定是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您就讓她回蘭月閣去吧。”
江逸雪一番話看似爲江樓月求情,實則不過是提醒武安侯,她越是勸,只會顯得她江逸雪多麼乖巧懂事,善解人意,而江樓月就是徹頭徹尾的混賬。
果然,武安侯額角的青筋都氣的鼓了起來,妻子昨晚地哭訴言猶在耳,“樓兒是咱們前世欠下的孽債吧?”
對於妻子,武安侯這些年疼着寵着嬌慣着哄着,哪讓她有過一絲一毫的不高興,偏就生出這麼個逆女,爲了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男人,氣的妻子日日垂淚,還死不悔改。
武安侯越想越氣,手不受控制,一鞭子揮下去,江樓月不閃不避,硬生生受了一下。
武安侯抬手又是兩鞭,鞭鞭見肉。
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疼的那麼真實。
江樓月卻覺得疼的如此值得,她忽然淚如泉湧,珍珠一樣的淚水砸到了青石板的地磚上去。
武安侯的鞭子便彷彿是被人箍住了一樣,再難動手。
這些年,他對女兒何嘗不是疼愛備至,要不是被氣的夠嗆,怎麼捨得下這個手?武安侯深吸口氣,將鞭子丟到了一邊,罵道:“滾回去!這半個月都別給老子出來丟人現眼!”
江逸雪立即上前抱着江樓月,關懷備至的問:“樓月妹妹,你沒事吧?我們先回去!”
江樓月卻反手推開她,將懷中的布包放在青石磚上打開,裏面赫然是一株淺紫色的冰蘭,下面還帶着泥土:“這是阿孃最喜歡的天泉冰蘭......爹爹......我知道錯了,昨晚不該對阿孃說那些混賬話,您就看在我連夜找了冰蘭來,還爲採冰蘭掉入冰湖泡了好一陣的份上,幫我同阿孃求求情好不好?”
其實前世她去冰湖的初衷不是連夜採冰蘭,而是因爲壽辰的前一晚,她鬼迷心竅的求母親王氏在生辰宴上安排她跳舞助興,與平王當衆表達自己的深情,還指天發誓的保證僅此一次,如果這一次平王還是不答應,那她以後都斷了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