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下午三點中的,八千萬,扣完稅也有六千四百萬。
我沒聲張,提着草莓回家,想替兒子還清房貸。
可鑰匙擰不動——鎖是新換的。
兒媳正把我行李往樓道扔,男人遺像塞在垃圾袋最上頭。
兒子隔門逼我簽字。
說生老病死與他無關。
後來喜報一貼,昨天還喊我老東西的兩口子,砸鎖扇臉、跪地喊媽。
我一個子兒沒留,當面把門關上了。
彩票是下午三點中的,八千萬。
我攥着那張薄薄的紙片,坐在縣醫院保潔間的小板凳上,把號碼對了一遍,又一遍。
我今年五十六,男人建國走了十年,我在這醫院掃了八年地,一個月三千八。
八千萬扣完稅,也有六千四百萬。
夠我把後半輩子的日子,重鋪一遍。
我兒子馬志剛那套房,貸款還剩不到四十萬。
孫子小豆下個月上小學。
……
我抱着那個垃圾袋,沒讓眼淚掉下來。
「籤甚麼字?」我聽見自個兒的聲音出奇地穩。
馬志剛從媳婦身後遞出一張紙,上頭一行黑體字扎得我眼睛生疼,《自願放棄被贍養聲明》。底下小字說,我自願把鄉下兩間老房過戶到他名下,今後生老病死與他無關。
我看着那張紙,差點笑出聲。
我十月懷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如今連讓我死在外頭,都要我先給他立個字據。
「媽,你痛快簽了,」馬志剛不看我,「簽了,以後小豆放假,我還讓他去看你。」
錢麗華接過話,聲音尖起來:「你要是非賴在這兒,明兒個我就叫養老院的車,一個月好幾千,我看你拿甚麼住!防的就是你這種老了賴上兒子的!」
我沒接話,把垃圾袋放在樓道窗臺上,一件一件往外掏東西。
建國的遺像,相框沾着爛菜葉,我用袖口一點點擦,擦得很慢,連縫隙裏的灰都擦乾淨了。
照片裏的男人還是衝我笑。
當年爲給志剛湊婚房首付,他查出病舍不得治,硬生生拖成晚期,我也跟着帶病掃街、撿廢品,落下這腰疼的根子。
我們兩口子拿命,換了兒子今天這套房,如今他的遺像被塞進了垃圾袋。
我把遺像抱在懷裏站起身,又從兜裏掏出那串舊鑰匙。
鑰匙串上還掛着小豆幼兒園手工做的小鈴鐺,鏽得不成樣子,我一直沒捨得扔。
我把鑰匙連同小鈴鐺,平平整整放在門口那塊嶄新的腳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