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抱着那個垃圾袋，沒讓眼淚掉下來。

「籤甚麼字？」我聽見自個兒的聲音出奇地穩。

馬志剛從媳婦身後遞出一張紙，上頭一行黑體字扎得我眼睛生疼，《自願放棄被贍養聲明》。底下小字說，我自願把鄉下兩間老房過戶到他名下，今後生老病死與他無關。

我看着那張紙，差點笑出聲。

我十月懷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如今連讓我死在外頭，都要我先給他立個字據。

「媽，你痛快簽了，」馬志剛不看我，「簽了，以後小豆放假，我還讓他去看你。」

錢麗華接過話，聲音尖起來：「你要是非賴在這兒，明兒個我就叫養老院的車，一個月好幾千，我看你拿甚麼住！防的就是你這種老了賴上兒子的！」

我沒接話，把垃圾袋放在樓道窗臺上，一件一件往外掏東西。

建國的遺像，相框沾着爛菜葉，我用袖口一點點擦，擦得很慢，連縫隙裏的灰都擦乾淨了。

照片裏的男人還是衝我笑。

當年爲給志剛湊婚房首付，他查出病舍不得治，硬生生拖成晚期，我也跟着帶病掃街、撿廢品，落下這腰疼的根子。

我們兩口子拿命，換了兒子今天這套房，如今他的遺像被塞進了垃圾袋。

我把遺像抱在懷裏站起身，又從兜裏掏出那串舊鑰匙。

鑰匙串上還掛着小豆幼兒園手工做的小鈴鐺，鏽得不成樣子，我一直沒捨得扔。

我把鑰匙連同小鈴鐺，平平整整放在門口那塊嶄新的腳墊上。

「鎖挺好，」我對着那扇新門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鑰匙你們收好，別哪天，求着我進門。」

門裏靜了一瞬。

我轉過臉看向錢麗華，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麗華，」我也扯了下嘴角，「你昨天還在羣裏喊我老東西，嫌我晦氣。我兜裏揣着樣東西，怕你今晚睡不着。」

錢麗華臉上一僵，嘴硬：「你能有甚麼東西，一把老骨頭......」

我沒理她，又看向門裏的馬志剛。

「志剛，你抬頭看我一眼，記住我現在的樣子。等你下回再叫我媽——」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叫的，就不是我了。」

馬志剛愣住了。

在他眼裏，我這個媽一輩子逆來順受，他以爲換把鎖、再嚇一嚇，我就會像從前那樣紅着眼把字簽了、把老房奉上。

可他不知道，三個鐘頭前，他這個被鎖在門外、嫌晦氣的老東西，兜裏揣着八千萬。

我沒再看他們，彎腰撿起那顆還沒摔爛的草莓，在衣角擦了擦揣進兜裏。

遺像抱在胸前，我一步一步往樓下走，腰還是疼，可我把背挺得筆直。

身後那扇新門遲遲沒關上，門裏門外的人都愣住了。

我下到一樓走出單元門，外頭天還亮着，秋風一吹，臉上到底溼了。

可心裏頭那點爲兒子熱了半輩子的東西，涼了，也硬了。

我抬頭看天，把遺像抱緊些。

建國啊，你看着，往後我孫玉珍，爲自個兒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