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彩票下午三點中的，八千萬，扣完稅也有六千四百萬。

我沒聲張，提着草莓回家，想替兒子還清房貸。

可鑰匙擰不動——鎖是新換的。

兒媳正把我行李往樓道扔，男人遺像塞在垃圾袋最上頭。

兒子隔門逼我簽字。

說生老病死與他無關。

後來喜報一貼，昨天還喊我老東西的兩口子，砸鎖扇臉、跪地喊媽。

我一個子兒沒留，當面把門關上了。

彩票是下午三點中的，八千萬。

我攥着那張薄薄的紙片，坐在縣醫院保潔間的小板凳上，把號碼對了一遍，又一遍。

我今年五十六，男人建國走了十年，我在這醫院掃了八年地，一個月三千八。

八千萬扣完稅，也有六千四百萬。

夠我把後半輩子的日子，重鋪一遍。

我兒子馬志剛那套房，貸款還剩不到四十萬。

孫子小豆下個月上小學。

我這腰疼的老毛病拖了三年，連個五百塊的片子都沒捨得拍。

盯着彩票，我手有點抖，心裏頭卻一點一點亮堂起來。

沒拿到錢之前，跟誰說都是禍，我沒聲張，換下保潔服，去門口挑了一斤小豆最愛喫的奶油草莓，揣着彩票上了公交。

一路上我都在盤算。

房貸一次還清，腰去市裏好好看看，剩下的給小豆存着，再給志剛兩口子添點本錢做小買賣。

我爲這個兒子苦了半輩子，如今老天開眼，總算能讓他鬆快鬆快。

我甚至琢磨，晚上包頓餃子，把這好消息當着一家人面慢慢說出來，看看他們高興成啥樣。

我還在心裏跟建國唸叨，老東西，你睜眼看看，咱熬出頭了，往後再不用爲錢發愁。

我就是這麼一路熱着心回的家，壓根沒想到，那扇門我已經進不去了。

我住兒子家陽臺隔出的一小間，擱張摺疊牀轉個身都難，可我不挑，能守着孫子搭把手就知足。

爬到五樓掏鑰匙，鑰匙插進鎖孔，插不進去。

我以爲老花沒對準，又試一次，還是插不進。

那鎖鋥亮，是新換的，鎖孔跟我手裏的舊鑰匙壓根對不上。

我心裏咯噔一下。

就在這時，門裏傳來響動，咚，甚麼東西被扔到了門上。

門開了一條縫，兒媳錢麗華站在裏頭，臉拉得老長，那眼神像看上門要飯的。

「你還知道回來？」

她身後，我的舊衣裳、薄被，正一件件從陽臺小間往外飛。

「麗華，這是......」

話沒說完，我就看見樓道地上扔着一個黑色垃圾袋，袋口敞着，最上頭露出半張相框。

那相框我認得，黑木框，邊角被我磨得發亮，裏頭是建國走那年唯一的相片，他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衝我笑。

如今那張笑臉被塞在垃圾袋裏，相框上還沾着一片爛菜葉子。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草莓啪地掉在地上，紅果子滾了一地。

「遺像......你們把你爸的遺像扔了？」

錢麗華抱着胳膊靠在門框上撇嘴：「死十年了天天擺着，晦氣不晦氣？志剛說了，房子要重新收拾，沒用的破爛都得扔。」

我蹲下身，手抖着去撿垃圾袋。門裏傳來馬志剛的聲音，不高，卻扎進我耳朵。

「媽，你別在門口鬧，鄰居看着。鎖是我讓換的。你今兒個把字簽了，我還認你這個媽；不籤，你哪兒來回哪兒去。」

我抱着垃圾袋抬起頭，隔着半開的門縫，看着我一手拉扯大的兒子，他躲在媳婦身後，連正眼都不肯瞧我。

而我兜裏，那張八千萬的彩票，還帶着我的體溫，貼着我的心口。

我忽然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