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今天把這個手印按了,往後你的生老病死,就別再找我。」
他把協議拍在桌上,一把將我推倒,「打死你,今天也得給我籤!」
他不知道,這一天我等得比他還久,退路早備下了。
我接了筆,他想要的那句,一個字也沒寫。
那天,孫子摟着我的腿要跟奶奶,滿桌親友走了個乾淨。
等他跪着拍門喊媽,我的門,已經鎖上了。
趙軍把族裏長輩請來的那天,我到得比誰都早。
不是他接的我。
他一早開着那輛我湊了首付的車,挨家接趙守業爺、接幾個叔伯嬸子,繞着小區轉了三圈,沒往我住的雜物間拐。
我是自己掃完兩棟樓的樓道,脫了保潔的橙馬甲,拍淨褲腳,掐着點上樓的。
開門的是孔秀娥。
她看見我,圍裙上的手一頓,嗓門卻亮:「媽來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那聲「媽」叫得比過年還甜。我在心裏笑了笑,平時我在這個家,叫「喂」的時候多。
客廳擺了兩桌,瓜子花生堆得冒尖,趙守業爺被讓在上首,幾個叔伯嬸子圍坐着抽菸喝茶。滿屋子的人,看見我進來,招呼聲稀稀拉拉。
我都懂。我一個掃樓道的老太太,平時在他們嘴裏,是趙軍「家裏僱的幫工」。
……
趙軍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想看的。
他大概以爲我會哭。這些年他摸準了我,他媽心軟,一提他小時候、一掉眼淚,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
三十四年前我在工棚裏給他喂米湯,三十四年後他還以爲,只要把場子擺足,我這個媽照樣得順着他的意思低頭。
「媽,你說話啊。」他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我看着那張紙,平靜問了一句:「趙軍,你可想清楚了?」
我聲音不大,滿屋子卻都聽見了。趙守業爺捏煙的手停在半空。
「這手印一按,」我慢慢說,「咱們娘倆這三十四年,就真翻篇了。你再沒有媽,我也再沒有兒。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話,我怕你是一時糊塗,將來後悔。」
我說的是真心話。哪怕到這一步,我還是給了他最後一回臺階。
可這話落在趙軍耳朵裏,成了別的。
他臉一沉,大概是聽出了「威脅」,他以爲我要鬧,要告,要去他單位喊冤。
「後悔?我後悔甚麼?」他嗓門陡然拔高,「鄭淑芬我告訴你,今天這字,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你還想告我?你去告啊!」
他猛地伸手,一把推在我肩膀上。
我沒防備,整個人連人帶椅子往後倒,後腰磕在櫃子角上,人順着滑到地上。
那一下磕得真狠,眼前白了一瞬,後腰火燒火燎地疼,我蜷在地上,半天沒喘上氣。
「打死你,今天也得給我籤!」他指着我,臉漲得通紅,「我看你是老糊塗了,給臉不要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