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媽，你今天把這個手印按了，往後你的生老病死，就別再找我。」

他把協議拍在桌上，一把將我推倒，「打死你，今天也得給我籤！」

他不知道，這一天我等得比他還久，退路早備下了。

我接了筆，他想要的那句，一個字也沒寫。

那天，孫子摟着我的腿要跟奶奶，滿桌親友走了個乾淨。

等他跪着拍門喊媽，我的門，已經鎖上了。

趙軍把族裏長輩請來的那天，我到得比誰都早。

不是他接的我。

他一早開着那輛我湊了首付的車，挨家接趙守業爺、接幾個叔伯嬸子，繞着小區轉了三圈，沒往我住的雜物間拐。

我是自己掃完兩棟樓的樓道，脫了保潔的橙馬甲，拍淨褲腳，掐着點上樓的。

開門的是孔秀娥。

她看見我，圍裙上的手一頓，嗓門卻亮：「媽來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那聲「媽」叫得比過年還甜。我在心裏笑了笑，平時我在這個家，叫「喂」的時候多。

客廳擺了兩桌，瓜子花生堆得冒尖，趙守業爺被讓在上首，幾個叔伯嬸子圍坐着抽菸喝茶。滿屋子的人，看見我進來，招呼聲稀稀拉拉。

我都懂。我一個掃樓道的老太太，平時在他們嘴裏，是趙軍「家裏僱的幫工」。

趙軍從裏屋出來，襯衫紮在褲腰裏，頭髮梳得油亮。

他沒叫媽，抬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把我讓到靠牆的一把椅子上，那架勢，像按一件甚麼東西歸位。

「媽，今天請守業爺和各位長輩來，」他站到桌子上首，清了清嗓子，「是有件事，想請大家做個見證。」

我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飄着茉莉。我在這個家喝了七年的白開水，今天終於配喝一口茶了。

趙軍從身後的櫃子上拿下一張紙，雙手展開，平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紙是打印的，白底黑字，標題加粗：《自願放棄贍養協議》。

滿屋子的說話聲，一下子輕了。

「媽，你也六十了，」趙軍的聲音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早背過一百遍，「我跟秀娥呢，就那點死工資，小磊還要上學，實在是......顧不過來。你今天把這個手印按了，往後你的生老病死，就別再找我。咱們好聚好散，你也省得拖累，省得跟着我們受罪。」

他把一支筆擰開，擱在那張紙旁邊。

孔秀娥從廚房門口探出身，手裏還舉着鍋鏟，幫腔：「是啊媽，軍子爲這個家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你按了，大家都清淨。」

我沒看那張紙。我抬眼，看着我這個兒子。

三十四年了。

他從一個臍帶都沒掉、裝在紙箱子裏的小東西，長到這麼高，站在我面前，襯衫紮在褲腰裏，梳着油頭，請了滿屋子的人，來跟我「好聚好散」。

桌邊幾個叔伯低頭嗑瓜子，沒人吭聲。

趙守業爺捏着煙，眯着眼看我，那眼神裏有點東西，像是在等，等我這個老太太一哭二鬧，還是當場癱了。

他們都以爲，今天這齣戲，是趙軍要把我掃地出門。

我把茶杯擱下，擱得很穩，一滴水都沒灑。

他們不知道，我今天不是來求他養的。

我是來跟他了斷的。

今早出門，耿姨塞給我一個煮雞蛋，壓着嗓子問：真不要我陪你上去？我搖頭，說，姐，這是我跟他三十四年的事，得我自己了。她拉着我的手，半天，說，妹子，你心定，姐就放心了；樓下，我給你守着。

等這一天，我比他還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