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趙軍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想看的。

他大概以爲我會哭。這些年他摸準了我，他媽心軟，一提他小時候、一掉眼淚，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

三十四年前我在工棚裏給他喂米湯，三十四年後他還以爲，只要把場子擺足，我這個媽照樣得順着他的意思低頭。

「媽，你說話啊。」他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我看着那張紙，平靜問了一句：「趙軍，你可想清楚了？」

我聲音不大，滿屋子卻都聽見了。趙守業爺捏煙的手停在半空。

「這手印一按，」我慢慢說，「咱們娘倆這三十四年，就真翻篇了。你再沒有媽，我也再沒有兒。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話，我怕你是一時糊塗，將來後悔。」

我說的是真心話。哪怕到這一步，我還是給了他最後一回臺階。

可這話落在趙軍耳朵裏，成了別的。

他臉一沉，大概是聽出了「威脅」，他以爲我要鬧，要告，要去他單位喊冤。

「後悔？我後悔甚麼？」他嗓門陡然拔高，「鄭淑芬我告訴你，今天這字，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你還想告我？你去告啊！」

他猛地伸手，一把推在我肩膀上。

我沒防備，整個人連人帶椅子往後倒，後腰磕在櫃子角上，人順着滑到地上。

那一下磕得真狠，眼前白了一瞬，後腰火燒火燎地疼，我蜷在地上，半天沒喘上氣。

「打死你，今天也得給我籤！」他指着我，臉漲得通紅，「我看你是老糊塗了，給臉不要臉！」

孔秀娥把鍋鏟往竈臺上一拍，叉着腰站到客廳中間：「就是！喫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現在讓你按個手印怎麼了？我告訴你老太太，別想着訛我們，這房子、這錢，沒一分是你的！」

滿屋子的長輩，有幾個站起來，又坐下，張着嘴，沒人真上前。

我趴在地上，聽着他們兩口子一唱一和，後腰一下一下地疼。

說不寒心，是假的。

這一雙手，三十四年前在工棚裏給他換洗尿布；

三十四年前的冬天，我把他的小腳揣在自己懷裏焐。

這副肩膀，扛過水泥、扛過他、扛過他的兒子。

今天，這副肩膀，被他當垃圾一樣，一把推開。

可我沒掉淚。一滴都沒有。

我自己撐着地板，一點一點，從地上爬起來。

後腰使不上勁，我扶着櫃子，喘了兩口，到底是站住了。

我抬手，慢慢拍淨褂子上的灰，把歪了的衣領，一根一根理平。

滿屋子的人都看着我。趙軍大概也沒想到我不哭不鬧，他指着我的手，還舉在半空。

我抬眼看他，忽然覺得這一推，推得好。

我心裏最後那點拿不定主意、最後那點「算了，畢竟是我兒」的軟，被他這一把，推得乾乾淨淨。

「筆，」我朝他伸出手，聲音平得連我自己都意外，「給我。」

趙軍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把筆往我手裏一塞：「哎，這就對了嘛，早——」

「不過，」我捏着那支筆，沒去碰那張紙，先轉頭，看向滿屋子的長輩，「在按手印之前，我有幾樣東西，想請各位長輩，先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