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鎮每二十年三月三,要選一個儺祝替全村祈福。
被選中的人,頭戴紙紮儺面,在神轎前踏一夜儺步鎮壇,從此便不能娶妻生子,守着儺神廟替神明傳話,直到下一任接替。
今年選中了我弟,陳嶼。
消息傳開那天,陳嶼把自己鎖在房裏砸了兩個茶碗,蹲在炕角嚎了半宿,說夢見儺神青面獠牙,掐着他脖子說他敢戴面具就索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母親紅着眼把我拽到堂屋,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陳硯,你替你弟弟去。你從小皮實,命硬,邪祟不侵。”
我還沒開口,大姐陳桂英就在旁搭腔:“就是,陳嶼打小身子弱,哪扛得住廟裏的陰氣?你當大哥的,這時候不頂上去,以後在鎮上還有臉混?”
母親又補了句,像根針直直扎入我的心口:“反正你也沒本事說上媳婦,打光棍也是打,守廟至少有口飯喫。總不能耽誤陳嶼,他以後還要學做買賣的。”
我下意識轉頭,看向門檻邊的蘇晚。
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兩家年前剛換了庚帖,定了秋後成親。
她就站在那兒,指尖絞着帕子,一言不發。
“蘇晚。” 我叫她。
“踏了儺步就不能再娶親了,你也願意我去?”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飛快瞟向陳嶼。
……
2
紙面貼膚的瞬間,一股寒意從頭頂灌到腳底,視野變得狹窄,只能透過兩個空洞看見外面模糊的光影。
鑼鼓聲炸響,神轎被抬起,我跟着轎子走出祠堂,踩過鎮上的青石板路。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老人目光虔誠,孩子滿眼好奇。沒人知道面具下的人是我,他們都以爲,裏面站着的是陳家二小子陳嶼。
到了鎮中心廣場,神轎落下。按規矩,我要在轎前踏一整夜儺步鎮壇,直到天亮燒了面具,祈福纔算成。
鑼鼓點一變,我閉上眼,腳踏罡位,踏入第一陣。
儺步九陣一百六十二位,我偷偷練了三年。
當年老儺祝還在時,每年三月三前都會在廟裏練步,從黃昏踏到月上中天。
別家孩子嫌晦氣躲着走,陳嶼更是每次路過都捂着眼跑,我卻每天傍晚繞到廟後,趴在窗縫裏看,看了整整三年。
我就那麼偷着看,看了三年,把儺步九陣一百六十二位全部記在了腦子裏。
小時候家裏人對儺祝的向來是捧得極高。
每逢初一十五,母親都會備上香燭供品,帶着我們去廟裏燒香,跪在蒲團上唸叨半天,求儺神保佑一家平安,保陳嶼長大有出息。
回來路上她總要感慨一句:“能當上儺祝的人,那是祖上積了大德的,有福氣着呢。”
大姐也說過:“誰家要是出了個儺祝,整個家族都跟着沾光,走在鎮上腰桿都比別人直。”
可有一回我跟母親提,想跟着老儺祝學儺步,她當場臉就拉了下來:“學那玩意兒幹甚麼?那是陳嶼該琢磨的正事,你跟着瞎湊甚麼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