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腥的海風捲着粗糲的沙粒,狠狠抽在大岙大隊的公社船塢上。
幾十個趕海歸來的社員聚在泥灘邊,揣着手低聲議論。
人羣正前方,大隊書記關成負手而立。他四十出頭,生着一張發青的方臉,顴骨高聳,身上披着一件洗得發灰的幹部裝,眼神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
“陸舟,公社的決議定下來了。”
關成清了清嗓子,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泥水裏的少年。
“你爹失蹤三年,大隊的兩條大馬力機帆船得集中力量抓生產。陸家當年佔的三成船股,大隊從今天起統籌收回,折成五百工分掛在賬上。”
這話一落,周圍的社員們面面相覷。
誰心裏都明鏡似的,那兩條十六米機帆船是當年陸舟父親自掏積蓄、帶頭墊料拉扯起來的家底。一年的分紅能頂幾千工分,五百工分就想收走,分明是欺負陸家沒了頂樑柱。
可關成手裏捏着大隊的出海批條與工分本,沒人敢在這個骨眼上替陸家出頭。
還沒等陸舟答話,人羣外擠進來一個穿着藍布斜襟衫的中年婦人。
婦人吊着一雙刻薄的三角眼,嘴脣極薄,正是周家的大娘周母。
她幾步竄到前面,從袖口扯出一張泛黃的聯名紅紙,扯開破鑼嗓子嚷嚷開來:
“關書記說得在理!沒了大船分紅,陸家拿甚麼填飽肚子?陸舟,你爹沒了,你自個兒連每天八個工分都掙不滿,我們周家可不能把閨女往死坑裏推!”
周母把手裏的紅紙抖得嘩嘩作響,唾沫星子亂飛:
“當年兩家定親,那是看在你爹的面上。如今這門親事作廢!當着大隊幹部和鄉親們的面,把字據撕了,兩家恩怨一筆勾銷!”
……
夜風如刀,捲起兩米多高的黑浪,重重砸在哨礁亂石灘上。
海面一片漆黑,唯有浪頭翻卷時泛出的慘白泡沫。
離岸三里遠的外海哨礁背風處,一條小搖櫓船正隨着顛簸的風浪劇烈晃動。船上蹲着一個披着蓑衣的民兵,正是關成安排在外海暗中盯梢的眼線。
民兵揉了揉被海風吹得發澀的眼睛,嘴裏罵罵咧咧:“關書記也太當回事了,那小子拿了條漏水的破舢板,能翻出甚麼浪花......”
話音未落,一陣沉悶狂暴的機械咆哮聲猛然從內灣方向撕裂夜幕!
突突突!轟隆隆隆!
那聲音低沉雄渾,帶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鋼鐵力量感,震得水面波紋亂顫。
民兵駭然抬頭。
一道狹長的黑色船影裹挾着雪白的水浪,以一種極度兇悍的速度從海灣深處爆射而出!船身兩側劈開兩道平整如刀的白色浪牆,即便迎面撞上兩米高的大浪,船頭也僅僅微微一晃,便霸道地將浪頭硬生生撕成兩半!
“我的天老爺!那是啥玩意兒?!”
民兵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手電筒險些滑進海里。
等他藉着微光看清那條飛馳的船影竟然徑直扎向外海最危險的“黑水洋”時,臉色更是瞬間慘白。
黑水洋,大岙島老輩漁民口口相傳的吞人絕地。
那裏暗礁密佈,冷暖兩股洋流在海底劇烈撕扯,形成無數個能把機帆船活生生拖進底艙的巨型暗渦。三十年來村裏有五條大船在那裏觸礁沉沒,至今連塊碎木板都撈不上來。
“瘋了!陸家那小子徹底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