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兒乖,喝了它,喝它就能長出靈根來,等你有靈根,師父就帶你修仙,帶你長生不老,帶你去看天上的仙宮。”
一個長滿癩瘡的腦袋湊過來。
指甲縫裏塞滿黑色污垢的手,捏着一隻木碗,碗裏裝滿綠的、黑的、紅的湯汁,湯汁裏還飄着不知名蟲子的殘肢。
李鋒小時候信過他的鬼話。
六歲那年他信,八歲時也信,十歲那年他不信了。
因爲他發現跟他一起被收養的其他孩子,一個接一個消失不見。
最早消失的是一個叫大壯的孩子,比李鋒大三歲,個子最高,飯量最大,每次喝完藥都第一個喊餓。
有一天李鋒從藥鼎裏剛爬出來,渾身滾燙地趴在稻草上喘氣,發現大壯不在。
他問師父,師父說大壯被一位路過的仙人看中,帶去山門修行了。
李鋒當時九歲,他覺得師父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爛瘡好像淡了一些。
然後是阿福。
阿福比他小一歲,不愛說話,每次被丟進藥鼎都會哭。
阿福消失的晚上,李鋒被藥水泡得半昏半醒,隱約聽見廟後面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像甚麼活物被生生捏碎。
第二天師父的癩頭好大半,頭頂上長出幾根稀疏的灰白頭髮,對着破瓦罐照半天,咧嘴笑的時候露出稀稀拉拉的黃牙。
後來陸陸續續又被帶來幾個孩子,又接二連三神祕的消失。
……
李鋒知道了解老傢伙所說的“最後的好藥”是甚麼。
多半是某種引子,某種藥引,用來激活他體內十七年積攢的所有藥性。
一旦藥入鼎,他李鋒就會變成一劑活丹,一個被煉十七年的藥人。
到時候癩頭老頭把他丟進藥鼎,蓋上蓋子燒上三天三夜,等鼎蓋再打開的時候,裏面剩下的就是一顆大補的丹藥。
老頭喫掉丹藥,身上的爛瘡就會徹底消失,癩頭會重新長出頭髮,佝僂的脊背會重新挺直,甚至能一舉突破困他幾十年的瓶頸,真正踏入修仙的門檻。
這些不是李鋒憑空猜出來的,是老頭自己說漏嘴。
大概在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老頭又喝幾口自釀的藥酒,醉醺醺地靠在神像底座上,一邊摳腳一邊自言自語。
李鋒假裝睡着,豎着耳朵聽,聽見老頭絮絮叨叨地說着甚麼“百年大計”,“最後一爐”,“成了這枚人丹,老子就能去找那個賤人算賬”之類的碎話。
最關鍵的一句話:“十七年的火候,不能再繼續等,再等就要返生了。”
返生。
李鋒當時感覺自己的血,都涼掉半截。
甚麼叫返生,是說火候過去,藥性過巔峯,會開始消退?
還是說他體內的藥性,積累到一定程度後,會產生某種對抗或者消解?
不管是哪種意思,結論都只有一個,老頭已經等不及,他很快就要動手。
果然,兩個月後的今天,老頭就要出門去買最後一味好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