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綰是被一陣甜膩的香氣燻醒的。
那氣味她太熟了——茯苓、黃連、甘草,混着一絲說不清的杏仁味兒。
前世她聞了三天,昏迷了三天,醒來後母親留下的十二張鹽引,已經易了主。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藕荷色的紗帳,帳角繡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春蘭,針腳稀疏,是她十二歲那年自己縫上去的。
帳子微微晃動,窗外是三月揚州慣常的細雨,屋檐滴水的聲響密密匝匝,像有人在簾外不停地撥算珠。
許綰盯着那朵春蘭看了很久,掌心一陣刺痛——指甲扎進了皮肉裏,血珠滲出來,洇在月白色的寢衣上,像一粒硃砂。
疼是真的。
不是夢。
她慢慢轉過頭,果然看見牀沿邊坐着一個人,纖纖素手端着一隻青瓷碗,碗沿的熱氣嫋嫋地往上撲,甜膩的杏仁味兒就是從那裏頭散出來的。
那雙手她認得。
十指纖長,指甲染了鳳仙花汁,修得圓潤光潔,連指甲縫裏都沒沾一絲灰——做針線活的人,指腹不可能這麼幹淨。
“姐姐終於醒了!”
聲音清脆得像銀鈴碰在一塊兒,透着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擔憂。
許綰看着那張臉,十六歲的許盈盈,彎彎的眉眼,鵝蛋臉,嘴角噙着一抹笑,三月的春光似的,誰看了都要說一聲溫婉可人。
……
父親來了,不過慢了一些。。
許綰等了一刻鐘,喝了半盞溫水,把牀頭的玉搔頭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才聽見院子外頭傳來一串腳步聲。
而且,來的人不止一個。
她聽見許盈盈細細的抽泣聲,夾雜着秦氏不高不低地勸慰:“別哭了,你姐姐病着,說兩句無心的話也是有的,你做妹妹的讓着些就完了——”
然後是許父重重咳了一聲。
竹簾掀開,先進來的是許父,四十出頭的年紀,蓄着兩撇修得齊整的短鬚,穿一件寶藍色的直裰,腰間繫着羊脂玉的帶鉤,鬢角已有星星點點的灰白。
他面色不豫,看了許綰一眼,先沒說話,目光往地上一掃——那攤藥漬已經被檀香用炭灰覆住了,只剩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許盈盈跟在他身後,眼眶紅紅的,淚珠子還掛在腮邊,看見許綰便往秦氏身後縮了縮。
秦氏四十不到,保養得宜,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臉上掛着一層薄薄的擔憂。
許綰看着這三人走進來,心裏翻湧的恨意像燒開的水,可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撐起身子,啞着嗓子叫了一聲:“父親。”
許父在牀前站定,皺着眉頭看她:“大丫,你鬧甚麼?”
“鬧”這個字像一根針,紮在許綰的耳膜上。
前世她聽了許多年這個字。
她替母親守喪守得久了,許父說“鬧甚麼”;她不肯讓出母親的嫁妝,許父說“鬧甚麼”;她跪在祠堂門口不肯起來,許父說“鬧甚麼”。
到最後她寫了一紙帶血的書告到揚州府衙,許父只說了一句話:“此女癲狂,非我許家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