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是被人從柴房拖出來的。
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似的,把她從後院一路拖到正廳前的院子裏。她的膝蓋磨在青石板地上,先是疼,後來疼麻了,再後來連知覺都沒了。
“跪下。”
管事嬤嬤一腳踹在她腿彎上,阿蘅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磕在石磚上,磕出一片血跡。
她趴在地上,視線模糊地看見正廳裏坐着好幾個人。端王慕淵不在,但端王府的管事在,侯府來的人在,還有——沈晚寧。
沈晚寧穿着桃紅色的褙子,頭上戴着赤金銜珠步搖,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座上,手裏捧着一盞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阿蘅,”管事嬤嬤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又冷又硬,“側妃娘娘的赤金鐲子丟了,有人看見你昨兒個夜裏進了側妃娘娘的院子。你說,鐲子是不是你偷的?”
阿蘅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不是因爲她沒話說,而是因爲她太清楚了——有沒有話說,結果都一樣。
她想起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沈晚寧把她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說:“阿蘅,你在我身邊伺候了這麼久,我一直把你當自己人。如今我有一樁事要你幫忙,你肯不肯?”
她當時跪在地上,心裏已經隱約覺得不對,但還是點了頭。她是個洗腳婢,簽了死契的奴才,她沒有資格說不肯。
沈晚寧要她把一包藥粉放進端王妃沈晚棠的湯藥裏。
“姐姐病重,大夫開的藥太苦了,這是調味的,”沈晚寧笑着說,“你悄悄放進去,別讓人瞧見。”
她沒有放。
……
然後,黑暗裏忽然亮起一束光。
阿蘅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間低矮的柴房,潮溼的泥土地面,堆在角落的劈柴,從門縫裏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乾淨的、沒有傷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完好的、沒有血的臉。
她試着動了動腿——能動的、不疼的腿。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阿蘅!起來!侯府來人了,要挑幾個丫頭去前院伺候,別磨磨蹭蹭的!”
阿蘅坐在柴房的草鋪上,一動不動。
她認識這個聲音。這是侯府管事婆子劉媽媽的聲音。她來侯府的第一年,就是劉媽媽帶着她認的路、認的人。
可劉媽媽三年前就病死了。
阿蘅慢慢抬起頭,透過柴房的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裏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那棵歪脖子槐樹、牆角的水缸、晾在繩子上的粗布衣裳。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她形容不出的、從骨頭縫裏往外鑽的感覺。
她低下頭,看見枕頭旁邊放着一樣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