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抽下來時,許清沅先聽見的是風聲。
那聲音很短,挾着一股硬勁,劈開屋裏沉着的暖香,緊跟着纔是皮肉裂開的痛。她肩背猛地一顫,膝下發軟,人往前栽了半步,手撐在地上,纔沒徹底趴下去。
地上鋪着氈毯,軟是軟,可她掌心按下去,只覺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又一鞭落下來。
這回打在她腰側,力道狠,帶得她整個人歪過去,鬢邊的碎髮散下來,貼住臉頰。她咬住脣,齒關發緊,硬是沒叫出聲。
屋裏沒人敢動。
連一旁垂手立着的侍從都把頭壓得更低,像是生怕多喘一口氣,便惹來主子的眼。
謝燼淵站在她身後,手裏的鞭子垂着,鞭梢上已沾了血。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很利落,腰間玉帶壓得整整齊齊,半點不亂。
他看着許清沅,嗓音不高。
“誰給你的膽子。”
許清沅手指蜷了蜷,指甲陷進掌心。她背上的傷火辣辣地疼,呼吸都像在扯着傷口,偏偏她心裏那口氣還沒散,抬起臉時,眼底發紅,還是不肯服軟。
“她害過我阿孃,我爲甚麼動不得她。”
話音剛落,鞭子又抽下來。
這一回打得更重。
許清沅眼前一黑,肩頭撞上身側小几,案上的茶盞晃了晃,啪地摔下來,滾出一地茶水。她耳邊嗡嗡響,緩了好一會兒才聽清謝燼淵的話。
……
先是院門口多了陌生腳印,接着是半夜有人翻Q。母親面上不顯,只把她常穿的幾件衣裳包起來,連夜帶她走。
她那時候年紀還小,不明白這是爲甚麼,只記得母親手一直很涼,握着她時卻攥得很緊,像一鬆開,她就會沒了。
她們逃了很多天,從城鎮逃到荒郊,從官道繞進山路。最後還是沒躲過。
那天的雪很大。
天地都染白了。她跟着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跑,身後馬蹄聲逼得越來越近。母親喘得厲害,衣襬上全是泥,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卻還是不停催她快些。
爲首那人提着刀,臉被風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
“別怪咱們。”那人說,“拿人錢財,替大人清除障礙。”
那時候她聽不懂這幾個字,只覺得害怕。可她後來每每想起,都覺得這三個字像刀,生生刻在她骨頭裏。
母親把她往後推了一把,塞給她一塊帶血的玉佩。
那玉佩原本一直藏在母親貼身的荷包裏,許清沅見過幾回,卻從沒摸過。那天母親卻把它塞進她手裏,力氣大得像要把那玉也按進她掌心。
“拿着它,往南走,別回頭。”
母親說完這句,竟轉身撲過去,死死抱住了最前頭那人的腿。
許清沅那時整個人都懵着,只看見白雪裏一下子濺開了血。母親的頭髮散了,手卻沒松,嘴裏還在喊她快走。
那幾個人一邊罵,一邊抬腳踹,一邊拿刀往下砍。
許清沅站在原地,渾身都僵了,直到母親嘶聲喊了最後一遍,她纔像是突然醒過來,轉頭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