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腦袋裏像是塞進了一整座被搗亂的檔案館,書頁紛飛,墨跡橫流。劉泓在混沌中掙扎,耳邊嗡嗡作響,有個溫柔的女聲在哼着不成調的曲子,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泓兒乖......睡吧......”
那聲音帶着疲憊,卻又柔軟得像春日裏曬過的棉絮。
劉泓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得像是壓了兩塊磨盤。他試着動了動手指——觸感不對。太細小了,太柔軟了,這不是他那雙因爲常年翻閱古籍而帶着薄繭、指節分明的手。
恐慌如冷水般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就在這時,另一個尖銳的聲音劈開了那片溫柔的哼唱,像是鈍刀劃破粗布:“......哭哭哭!就知道哭!一個賠錢貨還不夠,又添一張嘴!咱老劉家是欠了你們二房還是怎麼的?”
賠錢貨?
老劉家?
二房?
劉泓腦子裏那團亂麻忽然被這幾個詞刺中,前世今生的記憶碎片轟然對撞——
他叫劉泓,三十二歲,某市地方誌檔案館最年輕的副研究員,癡迷古籍方誌,尤其對古代農業、手工業技術史料如數家珍。昨晚爲了整理一批新收的明代民間作坊檔案,在館裏熬到凌晨,最後實在撐不住,趴在堆滿泛黃書頁的桌上睡着了。
再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他現在是......誰?
……
“爹......”他試着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
劉全興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哎!能叫爹了,看來是真好了。”他搓了搓手,有些無措,“你躺着,爹去洗把臉,一會兒喫飯。”說完,又轉身出去了。
這就是父親。沉默,勤勞,在這個家裏似乎也沒甚麼話語權。
劉泓慢慢撐着坐起來。四歲的身體很虛弱,手臂沒甚麼力氣,腦袋也一陣陣發暈。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打量着這間屋子。
很小,除了這張大炕,只有一個破舊的木櫃,櫃門關不嚴實。牆上光禿禿的,牆角堆着些雜物。窗戶是用紙糊的,已經破了好幾個洞,用草秸胡亂堵着。
窮,是真窮。
但比窮更讓人窒息的是那種無形的壓抑和偏心。從醒來聽到的隻言片語,到記憶裏的零星畫面,無不昭示着這一點。
外間傳來嘈雜的人聲,似乎是其他家庭成員都起來了。
一個略帶矜持的男聲:“娘,早上可有小米粥?我昨夜讀書到三更,喉嚨有些幹。”
路氏立刻換上了殷勤的調子:“有有有!給你單獨熬了一小碗,在鍋裏溫着呢!全志啊,讀書辛苦,可得多補補!”
另一個油滑些的年輕聲音:“娘,我昨兒個夢見喫大肉包子了,今兒能解解饞不?”
路氏笑罵:“就你嘴饞!家裏哪有餘錢買肉?不過......娘給你在粥裏多撈點稠的。”
然後是宋氏小心翼翼的聲音:“娘,粥......粥快好了,窩窩頭也熱了。”
“知道了!喊甚麼喊!沒見正跟你大哥和小叔說話嗎?”路氏不耐煩。
劉泓靜靜聽着,嘴角那點勉強的弧度徹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