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龍四年春,懷化大將軍陸少陵大破柔然、龜茲兩國聯兵,斬敵首六十萬,繳獲金銀數千件,俘虜無數,消息傳至帝都,皇帝大悅,命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在天朝風氣開放,士族庶族可以通婚,士族女子和平民女子一樣,可以隨意出遊,不少未婚少女春心暗動,口耳相傳——懷化大將軍陸少陵文武雙全、貌若潘安,這次破敵寇立下大功,想必皇帝定要加官進爵,管至一品的。聽說他年逾二十尚未娶妻,老將軍心急如焚,此次回來想必也是要議親的多。
他要回來了!他要回來了!
美麗的臉上浮出一絲淺淺的笑意,深深的酒窩若隱若現,蘇清菀打開櫃門,挑了一身淺藍色的襦裙,臂彎挽上了鵝黃色的披帛,裙角以銀線繡出數朵蘭花,在房間裏面看不出來,一出屋外,燦爛的陽光照在裙角上,栩栩如生的蘭花彷彿動了起來,隨着步伐款款擺動,顯得窈窕多姿。
“小姐,你要出門嗎?”如萱看見自己小姐打扮精心打扮,令人眼前一亮,忽地一縷憂愁浮上心頭,“你不怕被夫人罵嗎?夫人天天琢磨着把你嫁出去,前幾天還叫媒婆過來要她幫忙找個人家。”
蘇清菀端端正正坐在梳妝檯前面,瞧了瞧銅鏡裏面的面容,笑了起來:“如萱,我美不美?”“小姐自然是很美的。”蘇清菀在十三歲的時候父母雙亡,丞相府便派人將小姐從鄉下接到天都撫養,小姐脾氣很倔,性格也要強,丞相夫人謝氏不喜歡她,三女兒崔樂菱四女兒崔樂珊極其討厭她,大女兒崔樂玉大兒子崔樂文卻對小姐百般包容。
而小姐的大名在天都也着實非常響亮,人人都知道丞相的外甥女蠻橫無理,不通文墨,明明寄居在他人之下,該當謹言慎行纔是,她卻把丞相府當作自己的家,府裏的僕人隨意驅使,連丞相夫人的貼身丫頭也因爲不聽從她的話打了兩個巴掌。空有一副天仙般的外表,腦袋卻是空無一物,沒有在外面惹上是非,也讓不少人家打消了心思。
“要嫁人也不是隨便嫁的,我心裏想嫁的是......”說到這裏,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內心開始忐忑不安。他的名字沒有說出去,說出去了又是怎樣?他還會記得自己嗎?“要嫁的是誰呀?”如萱自小就跟着蘇清菀,自然明白小姐實際上飽讀詩書,腹中錦繡文彩,在外人面前表現得粗魯蠻狠,就是爲了不讓自己嫁出去,要等自己要嫁的人,偌大的丞相府也只有大小姐大公子知道,連丞相也不知道。
“是懷化將軍陸少陵。”蘇清菀霍地站起來,轉身看着她,雙目炯炯似有淚光,“如萱,我現在已經十八歲了,再也不能等下去了。舅舅說如果我再沒有人要,就進宮向皇后娘娘請旨賜婚了。”
丞相府大小姐崔樂玉美貌出衆,溫婉賢淑是出了名的,太后娘娘又是丞相的姐姐,關係自然更進一層,在皇帝選皇后之時自然成了不二人選。崔家的門生衆多,在四大門閥中,崔家身爲百年世家,根大基深,朝政實力上盤橫交錯,一般人也不會隨意招惹蘇家。
“小姐見過懷化將軍嗎?”如萱疑惑地看着她,小姐從來不愛打扮,這樣子的盛裝打扮就是爲了出城目睹懷化將軍的風采。
陸少陵,那時候她是匆忙投奔舅舅的孤女,他是趕往邊城的少年將軍,他救了她,並且讓她喊他“陵哥哥,”她年紀尚小,只是懵懵懂懂記住了這個“陵”字,想來必定是陸少陵吧。他說他住在京城中最大最寬敞的房子裏面。京城最大最寬曠的莫過於陸老將軍的家宅,陸老將軍愛蓮成癡,光種在池塘裏的各色蓮花就有幾百頃之多,另外還有假山、迴廊總共加起來有上千頃。
“見過呀,可......”
房門被人忽地推開,崔樂菱走了進來。她今天打扮得也與以往有所不同:一身淡綠色的綢衫,梳了時下女子流行的雙環髻,眼波似水,戴了一串珍珠,羊脂玉似的皮膚透着些許紅暈,渾身透着靈氣,活脫脫一個美人兒。
“你的消息可真靈通,知道今天晚上要去皇宮赴宴,打扮得這麼漂亮!”崔樂菱懶得喊她一聲“表姐,”這個表姐從鄉下過來甚麼也不懂,讓她認字到現在連《百家姓》也認不全,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活像蚯蚓在爬,空長了一副漂亮的臉蛋,腦子有不清楚,嘴巴還厲害,簡直就是丞相府的恥辱。
……
楚穆炎的生母在他滿十一歲的時候就病逝了,由當時貴爲皇貴妃的崔太后撫養,崔太后膝下無子對他視若己出,等他成年之後,讓他到地方擔任藩王積蓄自己的勢力,先皇病危,她就修書一封讓當時任翰林院編撰的崔丞相過來,逼着先皇帝冊封臨川王爲繼任皇帝,而後立崔家的大女兒爲後。這些年來,母慈子孝,夫妻和美,也是其樂融融,唯一不足便是崔樂玉遲遲未有身孕,皇帝也未有廣納嬪妃的意願,讓崔太后十分焦急。
面前的女子哭得梨花帶雨嬌柔婉轉,楚穆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年紀這麼大了,也不怕羞,還像小孩子似得哭哭啼啼。”崔樂玉用手絹細細將她的眼淚抹去,說道:“你看你,哭得像小花貓似的,也不怕皇上笑話。”蘇清菀福了福身:“清菀失禮了,還請姐夫不要見怪。”
“清婉?是‘有美一人清揚婉兮’的清婉麼?”楚穆炎念着她的名字,沉吟了一會兒,問道。蘇清菀這是已經停止了哭泣,抬起了頭,看着楚穆炎糾正道:“姐夫,是‘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的清,‘菀彼桑柔’的菀。”
謝氏和崔氏兩姐妹氣得臉發綠了。甚麼文墨不通,她現在出口成章,引用《詩經》《爾雅》沒有一處誤用,在皇上面前賣弄文采,安的甚麼心思?
“原來是清菀,是朕錯了。”楚穆炎轉頭向崔樂玉說道,“你的表妹脾氣還不小,在朕的面前還敢這樣放肆。”“皇上,清菀被妾身嬌寵慣了,不免無法無天,還請皇上不要見怪。”崔樂玉見楚穆炎口中怪罪,面上一點也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似有幾分喜色。
“原來皇上喜歡詩詞呀,樂菱也喜歡,要不然樂菱向姐夫討教可好?”崔樂菱嬌美的臉上洋溢着笑意,眼光流轉中情意綿綿,心想着:“姑母可真偏心,姐姐進宮幾年也沒有音訊,也不讓崔家的女兒入宮。”她看見蘇清菀三言兩語拉近了她和皇帝的距離,口口聲聲喊着“姐夫,”怪不得一直不肯嫁人,胃口還真大,想要進宮做妃子嗎?
崔樂菱這樣想,其他幾人也是這樣想。
“嘴上說的是已經有了意中人,原來是希望攀上高枝,虧我還一直把她當作妹妹看待。”皇帝后宮三千嬪妃是常事,她專寵這樣久也沒有喜訊,心裏縱然是不甘,依然笑着問:“皇上若是有興趣,不妨讓妾身的兩位妹妹在宮中小住一段時間,好好敘敘姐妹之情,皇上也能多教她們一些東西。”
“樂玉說的沒錯。皇帝,你現在已經不小了,先皇在你這個年紀,是三四個孩子的父親了,你們夫妻恩愛我知道,但是延綿皇嗣血脈要緊。”崔太后接口道。蘇清菀美麗純真,崔樂菱活潑俏麗,皇帝登基這麼久納幾位嬪妃也無妨。
崔樂玉頓時變了臉色,她的夫君就這樣在大庭廣衆之下被他人霸佔了!咬着牙,她攥緊了錦帕,努力展顏笑道:“母后說得甚是,樂玉這就去張羅。”“太后、姐姐,你們對清菀這般愛護清菀心裏十分感激,可是皇宮規矩這麼多這麼繁,到時候清菀做錯了事情只怕會捱罵,還是呆在舅舅府中好,姐姐想念清菀了,清菀可以隨時入宮陪姐姐,要我住在宮裏我可萬萬不樂意的。”蘇清菀搖頭說道。笑話,她要是進了宮,哪裏能見着陸少陵呀,這等榮譽,還是留給別人好。
“朕還在壯年,母后這樣催着兒臣這樣給您添孫子,兒臣保證和皇后一起努力,讓兒臣納別的嬪妃,兒臣也不想。”楚穆炎大手將崔樂玉的雙手緊緊裹住,專注地凝視着她秀美動人的嬌靨,悠悠念出了這樣一句話,“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崔樂玉臉上火辣辣的,從耳朵一直紅到脖子根,很是不好意思,低着頭囁嚅着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姐姐姐夫的感情這樣好,樂菱可要嫉妒了!”崔樂菱斜着眼,脣邊帶着笑意,半真半假說了這麼一句。“誰說不是呢,這次的宴會皇帝就請了我們崔家的家眷過來,是爲人臣子的恩寵。”謝氏款款站起來身來,她生了四個兒女,由於保養得宜,身材還是曼妙如同少女。
楚穆炎的貼身太監江休提醒道:“皇上,宴會時辰到了,還請皇上早做準備。”
五步一棟樓,十步一座閣。走廊寬而曲折,凸起的屋檐像鳥嘴般向上撅起,樓閣依地勢而建,一座接依座,一棟接一棟,身處綠瓦紅磚中,極目望不到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