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儀看上了一個人。
妖怪在宮宴上肆虐,宮人的尖叫和杯盤的摔打聲混在一起,嘈雜不堪,那人帶着上清司的巡捕趕來,正巧站在她最喜歡的一盞飛鶴銅燈之下,挺拔的肩上落滿華光,風一拂,玄色的袍角翻飛,像極了懸崖邊盤旋的鷹。
有時候一見鍾情就是這麼簡單,她甚至連這人的臉都沒看清,就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得叫多餘。
有這等人物在側,還要甚麼孩子,非得先跟他你儂我儂海枯石爛了再說。
“殿下?殿下。”
坤儀回神,不悅地側目,就見貼身太監郭壽喜正焦急地朝她拱手:“聖駕已經迴避,您也跟着往後頭走走,這妖物有些厲害,莫要傷着您了纔好。”
他要不說,坤儀都忘了那邊還有個張牙舞爪的妖怪。
她懶洋洋地起身,攏好身上黑紗,又多瞥了那人一眼:“他們不怕妖怪啊?”
郭壽喜順着她的目光一瞧:“嗐,上清司的人,生來就是除妖滅魔的,哪能怕這等小妖,更何況,連昱清小侯爺都到了。”
昱清小侯爺。
坤儀眨眼,覺得這封號十分好聽,比朝中那些個平西平南的風雅多了。
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她轉身,慢搖慢擺地移駕偏殿。
“回稟陛下,是下席裏的藺探花,一杯卻邪酒下肚,化作了黃鼠狼。”
“真是豈有此理,能讓妖邪進了宮闈,禁衛軍的眼珠子是擺着好看的不成!”
……
誰料,這人下一瞬就撫着她自己的臉道:“哦,我忘了,再美的人那也還是人,變不成妖怪。”
“……”這話也是說得出口。
沒好氣地收了劍,他冷聲道:“殿下若無別的事,就請回吧。”
語氣裏夾了點牴觸。
若換做別的女子,就該羞得扭頭就走。可坤儀倒像是沒聽見一般,只問他:“侯爺這衣衫不整的,不冷麼?”
“殿下若不亂闖我宅邸,在下也不必如此。”
“哦?”坤儀來了興致,“也就是說我闖你宅邸,就能讓你衣衫不整地來迎我?”
強詞奪理,聶衍微惱。
夜風輕拂,吹來她身上淺淡的酒氣,他皺眉想避開,這人卻偏欺身上來,仰頭看他:“我聽人說,侯爺只對捉妖有興趣,對送上門的女色,從不領情。”
知道還來。
他垂眼。
“正好,我就是爲捉妖的事來的。”像是知道他在想甚麼,她美目顧盼,言笑晏晏,“我身邊常有妖怪索命,想請侯爺相救,解我之困。”
這語氣十分不正經,怎麼聽都不像是被妖怪纏身,反倒像是個妖怪,想纏他的身。
聶衍別開了臉:“殿下不必浪費時間在微臣身上,若想要容顏姣好的男子,盛京華容館裏有的是。”
“你怎知我就只看上了你這張臉。”坤儀輕笑,塗着丹寇的纖指隔空點了點他的輪廓,“難道侯爺自認除了容顏之外一無是處?”
……
藺探花?那個在宮宴上現了形的妖怪?
坤儀起身,捻起枕邊玉如意搔了搔頭:“也真是會鬧騰。”
“可不,昱清侯斬妖有功,這藺家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蘭苕一邊捲起紗簾一邊嘟囔,“叫陛下知道,還不得株連了九族。”
“那倒也不會。”坤儀漫不經心地道,“藺家老夫人是個聰明人,她纔不會帶着全家去送死。”
這話蘭苕就聽不明白了:“昱清侯正得聖寵,藺家如此胡鬧,陛下還能饒了他們不成?”
坤儀沒答,只打了個呵欠,蘭指軟軟地捂上自己的肩:“叫人去看着那邊的動靜,每兩炷香回來稟我一次。”
“是。”
昱清侯府的後院已經站了不少的人,有藺家來鬧事的,也有上門拜訪順便看熱鬧的,吵吵嚷嚷,嘈雜非常。
“你們上清司S人連屍首也不留,就要扣一頂妖族的帽子給我藺家,哪有這樣的說法!我藺家男丁前程盡斷,女眷婚配無門,倒叫你家侯爺立了功,蒙受聖寵,真是好手段!”
“遠才雖不是甚麼文曲星轉世,卻也是新科的探花,寒窗苦讀十餘年的天子門生,生父生母皆是凡人,他怎麼就成了妖怪,我看,怕是你昱清侯立功心切,栽贓陷害。”
“甚麼斬妖除魔上清司,分明就是你們結黨營私、剷除異己的遮羞布!”
吵嚷聲越來越大,聶衍坐在書軒裏都能聽得分明。
“主子,要不將他們趕走吧?”夜半直皺眉,“這鬧得實在不像話。”
“無妨。”他平靜地翻着手裏書卷,“奪神香可點上了?”
夜半點頭:“後院並無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