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喂。”
是誰?是誰在叫我?
這是何玉瓊死後飄在天上的第三十天,也是她第一次在死後的世界裏聽見聲音。
是孫郎在呼喚我嗎?
哦,不對,現在不能叫孫郎爲孫郎了,得叫他翰林大人。
何玉瓊死後的第七天,她飄在天上,看見孫府大門中開,孫郎引領府中衆人跪拜迎接從宮中遠道而來的內官大人,身穿緋色圓領袍衫的內官大人緩緩展開金黃色詔書,細長而尖銳的聲音,一字一句的宣佈,陛下欽點孫郎爲翰林學士,從六品,入翰林院。
她看見孫郎顫抖着雙手接過詔書,激動的熱淚盈眶,她好想去擁抱孫郎,孫郎這一路走來有多麼不易,她是知道的,爲了光耀門楣,重振祖上風光,孫郎從不敢停歇一刻,直到今日,終於熬出頭了。
何玉瓊想去擁抱孫郎,可她的手像空氣直接從孫郎臉上穿過,根本感受不到孫郎的溫度,無論她怎樣用力呼喚,孫郎聽不到一絲她的聲音。
是孫郎在呼喚我嗎?不對,這像是一道女聲。
是誰?是秋收在呼喚我嗎?
何玉瓊身邊有兩個自小一同長大的婢女,一個叫春種,一個叫秋收,何玉瓊嫁入孫府後久久不能有孕,孫家四代單傳,何玉瓊壓力倍大,第二年,將春種抬了姨娘賜給孫郎爲妾,只是沒到半年,春種意外溺水身亡。
她不相信春種是意外死的,可那時她纏綿病榻根本無力清查此事,等她身體好轉有力氣清理此事時,早已找不到一絲蛛絲馬跡,只能讓春種含冤而死。
她的身邊只剩秋收,若大的孫府,她和秋收兩人相依爲命,互相扶持,秋收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成爲掌管府內事務,說一不二的當家主母。
秋收此時應該在晚香堂給她燒紙吧。
……
“喂,你發甚麼愣啊。”
何玉瓊被人用力推了一下,終於從漩渦裏轉了出來。
眼前逐漸清明,雕樑畫棟的水榭樓臺上,坐着一衆打扮靚麗的女眷,而她旁邊正好坐着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梳着一對雙髻,簪着幾朵鑲金邊的珍珠串珠,身着粉色繡海棠樣式蜀錦,一臉不耐煩的看着她。
“喂。”
小女孩伸手在她眼前晃動,何玉瓊終於看清她是誰,她是孫芸,是孫文耀的妹妹,那個從始至終都不喜歡何玉瓊的孫芸。
只是此時的孫芸怎麼還這麼小,臉也這麼黑,那幾年爲討這個小姑子的喜歡,何玉瓊花大價錢供着孫芸日日以珍珠敷臉,到其及笄時,臉才白了一些,孫芸卻連一句感謝都不曾有,何玉瓊死後,孫芸連來她靈前祭奠都沒有,如今想來,自己當年就是餵了一個白眼狼。
何玉瓊轉頭看向花廳主桌,主人位坐着的是孫文耀的舅母,李夫人,旁邊畏畏縮縮坐着的就是孫文耀的母親,孫母。
怎麼還是這麼懦弱膽小瘦不經風的樣子,何玉瓊映象中的孫母被她這幾年錦衣玉食養着,奴僕成羣伺候着,早就養成了個心寬體胖的富貴老太太樣,孫母氏個可憐人,總愛拉着她的手感謝老天將她恩賜到她們孫家,只可惜何玉瓊死的時候,孫母正好去東邊靈隱寺上香,據說被貴人困在寺裏不得回來,到她死後三十天裏,都不曾見過一面。
“恭祝李夫人壽辰,祝夫人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對面一桌女眷突然舉杯向主桌的李夫人敬酒,嘴裏說着喜慶的祝酒詞,惹得李夫人笑得合不攏嘴。
何玉瓊想起來了,今天是孫文耀舅母李夫人四十大壽,他們孫家窮得好多年都不曾與舅家走動,今年是何玉瓊嫁到孫府的第一年,何玉瓊帶了一大筆嫁妝嫁到孫府,舅舅家終於捨得給孫家下帖子,邀請孫家衆人來李府參宴。
可這已經是五年前了,難道,她重生了?
何玉瓊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嘶。”手背上傳來的痛感,清楚的告訴她,她真的重生了。
“喂,叫你喝了這碗湯,你發甚麼神啊。”
孫芸把湯碗往何玉瓊的面前推了推,“趕緊喝,這是舅母專門給你做的補湯,一會兒就涼了。”
……
“阿玉,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鑑,奈何家境貧寒,舅母不同意將你許配給我,否則當日與我大婚之人,應當是你。”
“表哥。”
李玉撲到孫文耀的懷裏,傷傷心心的哭了起來,“可你到底娶了何氏。”
“要不是她何家有錢,陪嫁的嫁妝極其豐厚,可助我孫家脫離貧困,助我科考之路一臂之力,就憑她一介商賈之女,怎配得上我孫家世代簪纓清貴人家。”
孫文耀摟着李玉輕拍後背,李玉聽見心上人如此貶低何氏,心裏稍微暢快,終於不再哭泣。
“這麼說,你從沒愛過她?”
“那是當然。”
“我孫家,曾祖是戶部侍郎,祖父是探花郎,家父雖荒唐,好歹娶的是你姑姑,我們家從來娶的都是高貴的官家小姐,要不是家道中落,我豈會娶她。”
“她有甚麼值得我愛,張口閉口都是錢,滿身銅臭味兒。”
“哪裏比得上你,知書達理,溫柔可人,手指尖都是香噴噴,我怎麼可能愛她呢。”
孫文耀抬起李玉的手,放在嘴邊偷了個香吻,又放在鼻下閉着眼深深的聞了起來,這醉人的神態,再配上孫文耀那身好看的皮囊,當即哄的李玉咯咯咯,笑起來。
可不一會兒,李玉又蹙起眉頭,從孫文耀手中抽出手來,背過身子翹起嘴,“說甚麼都晚了,你已娶妻,聽母親說,父親也要爲我定親,不日就要嫁作他人婦,咱們倆以後都別見面了。”
“阿玉,你別急,還有半年就是秋闈,以我的才華,這次定能考中,來年就能參加會試,只要考中進士,我立馬回來上門提親。”
李玉一聽,高興的轉過身來,“真的?”
“當然。”
……